秋蚕过后,烟桥镇上照理该有一阵松气的时候。桑叶老了,蚕匾空了,女人们该把湿帘子拿出去晒,把灶间那股蒸茧的腥热气散一散,男人也该把秋后欠下的嘴先堵上一截。可这一年,丝价一路往下瘫。先前借来的种钱、火炭钱、米钱,到了清账时候,全立在门口等命。
桑九娘就是在这时候,被算进了账里。
那天上午,天有点阴,风吹过屋后那三分桑园,叶子发干,翻起来沙沙响。桑家的门半掩着,门里头没有人声,只有锅里熬粥的水在小火上咕嘟。九娘蹲在灶前添柴,火苗映着她下巴尖,脸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。她今年十五,个头抽起来了,人却薄,手背上全是春里采桑磨出来的小口子,老伤叠新伤。
她娘坐在门槛边,正用旧布补一只破袖口。布补了又补,袖口还是烂。补到一半,院门被人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叶家的人。
头前走的是周转柜的一个小伙计,手里夹着账簿,腰板挺得首。后头跟着个中人,姓贺,平时专替人说合佃地、做保,笑起来眼角全是褶。桑老六正蹲在墙边磨镰刀,见了他们,镰刀一下没磨稳,在石头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响。
“贺叔,怎么这会儿来了?”
贺中人先笑:“来看看你家秋账。也不是外人,别绷着脸。”
周转柜的小伙计己经把账簿打开了,连寒暄都省:“桑老六家,旧欠丝账一笔,新借蚕种米粮一笔,合起来共多少,账上清清楚楚。今儿来,是问你拿什么平。”
桑老六喉头动了动:“再宽几日。月河那边我有个亲戚,说替我找找活。”
小伙计把眼皮一抬:“亲戚能替你平叶家的账?”
“我不是说不还。”
“谁也没说你不还。”贺中人赶紧接话,口气还是和气的,“你也别一根筋。叶老爷不是要逼死你家,是给你家留条路。屋后三分桑园,东头半亩薄田,前头都写了活卖。如今你若实在周转不开,家里不是还有个大姑娘么?”
九娘娘手里的针一下扎进指头,血珠子立刻冒出来。她没出声,只把手往布上一擦。桑老六的脸却红了,红里透着青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贺中人叹口气:“能有什么意思。送去丝车间做工。不是卖,是顶工。三年工价,先折你家一截账。人还在镇上,不是丢去外地。姑娘吃住都在作坊里,总比你家眼下揭不开锅强。”
屋里静得很。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响,显得更空。
九娘她娘低着头,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一句:“顶几年?”
小伙计低头翻翻簿子:“照你家这账,三年打底。若工钱发得顺,手脚快些,也许早一点。”
“若发得不顺呢?”九娘问。
贺中人忙笑:“姑娘家,别把话说死。进了作坊,好好干,主家总不会亏你。”
这话跟糖水似的,听着不硌牙,落进肚里全是冷的。九娘她娘站起来,去灶台上把锅盖揭开,里头稀粥滚得只剩个底。她看了两眼,又把锅盖盖上。院里风一吹,桑树叶子响得更密。
桑老六忽然把镰刀往地上一摔:“我去外头借!借不着我去卖船,卖牛,轮不到卖丫头!”
“你家有牛?”小伙计淡淡问一句。
这话锥子一般,一下捅破了那点虚撑的硬气。桑老六嘴张着,脸上的皮肉抖了抖,最终没再骂出来。贺中人见势,赶紧把一张契纸推到破桌上,压低声劝:“老六,眼前先让一家子活。姑娘去车间,也不是进火坑。镇上多少人家的丫头都在里头做活,熬过这几年,回来还是你家的人。”
九娘她娘终于哭出来了,哭也不敢大声,只是拿袖子堵着嘴,肩膀一下一下耸。九娘没哭。她把灶膛里的火压小,回身进里屋,拿了自己那只小包袱。里头不过两件旧衣,一把木梳,一根红头绳,还是去年庙会上买的,没舍得戴。她出来时,桑老六还坐在那儿,盯着桌上的契纸。
到最后,手印还是按下去了。
不是她爹一个人的手印。她自己的,也摁了一枚。红印落在纸上,小小的一团,如同一粒压碎了的桑椹。
晌午过后,贺中人带她去了丝车间。
车间在镇东偏僻处,靠着一条窄河浜,墙高,窗小,门口钉着两块黑漆牌。还没进门,九娘先闻见味了。那味不是一股,是好几股揉在一起:烧滚的水汽、烫熟的蚕茧腥气、湿木头味、女人头发叫热气焖过的酸味,还有人汗,闷在一处,首往鼻子里钻。她刚迈进门槛,眼前先让白汽扑了一下,睫毛都湿了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52章 她被卖进丝车间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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