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一过,烟桥镇的空气里总有一股说不清的味。不是桑叶青气,也不是河埠上的鱼腥,是煮过蚕茧后的潮热,夹着人汗、灶火、湿麻绳,还有一点压在喉咙里的焦糊气。蚕事到了这时,照理该见钱了。各家蚕房里那些白白胖胖吃了整春桑叶的东西,吐成丝,缫成线,换了银钱,才算一年里的苦有了个去处。可这一年,苦从蚕房里出来,没落进钱袋里,倒顺着丝线一路缠到了地契和屋契上。
埠头茶棚里这几日少有人高声说笑。卖茶的胡老头把长嘴壶举得老高,热水冲下去,茶叶在粗碗里打着旋。喝茶的人低头吸两口,便说起外头的价。说嘉兴又跌了,说月河口风更紧了,说叶家跟外来的丝行碰过头,说今年这丝还没卖出去,价口先叫人一脚踩住。有人骂,有人叹,有人拿指头在桌上敲来敲去。
“跌成这样,还养什么蚕。”
“蚕不养,吃什么?”
“吃什么也比让人抽筋好。”
“你倒是有别的路。”
几句话说到后头,便都蔫了。穷人的嘴最硬,也最短。骂过了,还是得回去看蚕匾,看桑地,看柜上还肯不肯赊你两吊种钱。
叶家这年春后,丝行旁边多开了一间“周转柜”。牌子写得体面,西个黑字,端端正正,看似给人留活路。真走进去,才晓得那是另一副嘴脸。前头丝行验丝、收丝,后头周转柜放贷、压账、立契。再往后,是仓房,粮袋、麻包、谷簿、地契匣子一排排摆着。一个门进来,丝、地、粮、钱,全撞到一处去了。门外站的是蚕户、佃农、做小贩的,门里坐的是账房、伙计、中人,连说话的调门都分出高低。
这日正午,当头烈日压在房顶上。沈父替镇西胡家送几捆新扎的蚕簇来叶家后院,砚川跟着扛进去。刚进月洞门,便见院里一溜人,从廊下排到石阶边,个个手里捏着布包、纸包,有的包着契纸,有的包着户帖,有的索性拿一块旧手巾裹着几张皱巴巴的纸。人挨着人,热得满头汗,谁也不肯走开半步。
邵账房坐在长案后头,案上一边是账簿,一边是印泥,再旁边是一只盛着细沙的小铜碟。每写完一张契,伙计便撒一撮沙,吹一口,收起来。动作熟得很。
沈父把蚕簇卸下,没急着走,站在廊柱阴影里喝水。砚川也不动声色靠过去,眼睛往柜前一扫,人脸一张张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镇东的胡老大,后河的郭瘸子,周家埠口卖丝筐的钱阿六,圩边三间瓦屋的陈寡妇,还有两个一看就是外村来的,裤脚上全是泥。
先开口的是郭瘸子。他年轻时拉纤扯伤了腿,走路一拐一拐,靠着两亩桑地和半亩薄田过日子。去年丝价一塌,今年春上蚕又生了病,几匾蚕死得只剩半匾。他把一包纸摊开来,声音不大,却咬得很紧:“邵先生,我不是卖地,是先周转。秋后若丝价回点,我立刻赎。”
邵账房低头翻着册子,像在翻一本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书:“契上写的是活卖。三月内可赎,过了三月,就按绝卖算。”
郭瘸子急了:“前回不是说半年?”
“前回是前回。”邵账房把册子往前推了推,“今年外头行情紧,银路也紧。叶家拿出的是现银,不是纸片子。你若嫌三月短,回去另找旁人。”
郭瘸子立在那儿,喉咙里咕了一声。后头排着的人都看着,他脸上的肉抽两下,终究没翻脸,只把一只发黑的手往前伸:“那你给我写清楚,屋后那三分菜地不算。”
“菜地不算。”邵账房头也不抬,“只过桑地和下田。”
郭瘸子这才在印泥上摁了手指。拇指一落下去,红印晕开。
排在他后头的是钱阿六。去年还在河埠边满嘴活气收丝的那个人,如今似被人把腰打折了一样。他小本小利,靠腿脚快吃口饭。外头丝价乱了几场,前头收的几担丝压在手里,转不出去,只好反过头来求叶家周转。邵账房看见他,倒笑了笑:“阿六也来?”
钱阿六嘴角发僵:“借两吊先周一周。月河那边有人叫货,回头转得过来。”
邵账房慢悠悠拨两颗算盘珠子:“你这话,前月说过。”
“前月是前月,这回——”
“这回也一样。”邵账房把笑收了,“你手里没地,没屋,拿什么周?你那只破秤和两只丝筐,值不得我费一张纸。”
钱阿六脸一下紫了:“我在叶家跟前跑了这么多年,连个情面都没有?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51章 叶家借乱收地,笑着把刀递给穷人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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