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后,烟桥镇的风渐冷了,吹过河面,吹过桑畴,吹过叶家丝行后头那几排低矮作坊,风里便带上一股湿腥。那味儿不是鱼腥,不是霉,也不是寻常灶间的水汽,是把活物放进滚水里慢慢煮过,又混了人身上的汗,再拿木头门窗闷一夜,第二天一早一齐往外吐。
顾照微先前只在街面上见过丝。白的,亮的,细的,缠成束,装进蓝布包里,摆在柜上,看着是江南体面的一截骨头。至于那骨头是从哪块肉里剔出来的,她并没真见过。书上写“农桑为本”,先生们也常说“蚕桑富庶,鱼米之乡”,字都好听,念起来也顺口。她听久了,心里头便把“民生”二字想得有些远,犹如画上的圩田、诗里的桑阴,一片柔和。
这一日,顾家二房的一位远亲婶母来请,说丝行里有个女工咳得厉害,发热不退,想请懂方脉的人过去看看。顾家虽不是正经行医的人家,柳氏却会认些常用药,家里也常替邻里配些伤风止泻的方子。顾远山原不愿沾这种外头作坊的事,嫌地方杂,女人去那里不体面。柳氏碍不过情面,只得带上一个老嬷嬷,准备去看看。顾照微一听,便说要跟着去。
柳氏先不同意:“那地方乱,湿气重,你去做什么?”
顾照微答得平平:“我帮着拎药箱。”
“药箱有阿嬷拎。”
“那我就跟着看一眼。”
柳氏看她一眼,晓得再拦也拦不住,只得低声叮嘱:“去了别多话,别乱动,别往人堆里扎。”
顾照微点了点头,披了件素青夹衫,跟着出门。
丝行在镇东偏处,院墙高,门脸不算阔。刚进门,顾照微先被那股气味冲得皱了眉。前院还好些,只是堆了竹匾、柴火和几个湿漉漉的大木桶。再往里走,穿过一道矮门,热气忽然一下扑上脸来。她下意识停了停脚,额角己冒出一层细汗。
门里是一排长屋。屋里几口大锅并排翻滚,白汽首往上冲,梁上都是水珠,沉沉挂着。十几个女工分坐两边,低头理丝。有人弯着腰,几乎把脸贴进温盆里;有人脚踩踏板,踩得木轮吱呀乱响;有人手指在水里一拨一挑,丝便从茧上牵出来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屋子里满是雾,满是热,满是那股煮茧和人汗搅在一起的味儿。说话声、咳嗽声、锅响声、木轴转动声,堵得人耳朵发闷。
柳氏刚皱了下鼻子,旁边带路的裘婆子便赔笑:“夫人莫怪,作坊里就是这股味。天一暖,更闷人。”
柳氏拿帕子掩着口,只问:“病人在哪儿?”
裘婆子朝最里头一指:“那边,昨夜就烧起来了。原以为熬一熬会过去,今早都站不住了。”
顾照微跟过去,先看见一张矮榻,榻上躺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,脸黄,唇白,咳得胸口一抽一抽。每咳一阵,旁边便有人把痰盂递过去。痰盂里不是清痰,黄里带红,黏稠得很。
柳氏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,又按了按手腕,眉头立刻锁紧了:“这是久热伤肺,又让湿气逼着,不能再坐锅边。”
裘婆子忙道:“她若不坐,今日这车丝谁补?”
顾照微听见这话,扭头看了裘婆子一眼。裘婆子装没瞧见,只继续赔着笑:“夫人给开个方,压一压,明儿若能起身,就还成。”
柳氏脸色不大好:“人都这样了,还想着明儿起身?”
“作坊里都是这个命。”裘婆子话出口,自己也觉得不妥,赶紧又补,“不是我心硬,实在是活压着。丝不断,人就断不得。”
这话说得极平。顾照微心里头那点书页上的“民生”二字,忽然就有了刺。不是诗,不是道理,是眼前这口痰盂,是这女人咳得发青的脸,是那句“丝不断,人就断不得”。
柳氏叫老嬷嬷记了几味药,又嘱咐道:“锅边不能再坐,夜里加一床干被,饭别只给稀粥。”
裘婆子嘴上答应得快,脸上的神色分明是在听一桩麻烦。她领着几人往外走时,顾照微慢了半步。她的目光从那些丝车边一张张脸上扫过去。有人不过十六七,眼底乌青得像熬过几个冬夜;有人手指泡得发白,指节肿着,像一根根发胀的小萝卜;还有人咳归咳,手却不敢停,咳一声,接一根丝,咳得腰都首不起来。
她看得最久的,是一双手。
那手正在温盆里拨丝。指尖起了皮,红红白白,几处旧烫疤叠着新裂口,热水一浸,边缘便翻开来。那双手的主人低着头,鬓边的发让蒸汽打湿了,一缕一缕贴在脸侧。顾照微认了出来,正是去年在车间门口热晕过去的那个丫头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53章 顾照微第一次看见,江南的丝原来这么苦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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