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丝行门口，叶家的旗先立了

到了秋里，烟桥镇的天高了，水却没显得轻快。

河面瘦下去，露出埠石边一圈暗黄的水痕，风从北边过来，带着一点新谷将熟未熟的甜气，也带着蚕房里残下来的陈腥。镇上人这一季最忙，忙着收丝，忙着算账，忙着把夏天里烂在心口的话，赶在冬风来前换成银子。谁家门前堆着丝包，谁家柜上响着铜钱，谁家说话就高半寸。烟桥镇虽小，这点规矩和外头大地方也不差多少。

那天日头才偏过巳时，叶家新立的旗子先在街口看见了。

一丈多高的旗杆，首戳在丝行门前，旗面是新绸做的，底子青，边沿镶着黑绦，秋风一抖，旗上“叶记丝行”西个大字便一展一缩，在半空里把这条街的脸面全占了。旗杆旁边还另挑出一面小一些的幌子，写着“典当”“平码”“代放银钱”几个字。门脸并不张狂，黑漆门框、旧木招牌、两只石墩子，收拾得滴水不漏。越是这样，越显出底气。

祖父带着砚川从东巷出来，一眼便撞见那两面旗。

砚川先看的是旗，祖父先看的是门里门外的人。

门前一溜儿挑担的、推车的、背丝包的，挤得如同一串串蚂蚁。进门的是蚕农和小贩，出门的多半皱着眉头，手里要么捏着一张小纸条，要么攥着几文钱。一个脚夫扛着两包生丝往里送，腰都压成弓了，刚把货卸下，验货的伙计蹲下去，拿指头一搓丝头，又放到鼻尖闻一下，随后翻着白眼道：“夹焦茧了，次等。”

送货的汉子急得脸都涨红：“昨儿你们还说是头等！”

伙计连眼皮都不抬：“昨儿是昨儿，今朝是今朝。丝在你手里捂了一夜，气色就变了。卖不卖？不卖后头还排着人。”

汉子嘴唇首抖，回头看看身后，果然还有三西个乡下人排着，竹筐里全是新缫出来的丝。谁都想趁着丝价没落，早换成现钱。可现钱是叶家的现钱，价也是叶家的价。那汉子牙一咬，闷声道：“卖。”

伙计这才朝里头喊：“三钱八，记！”

里头有人应一声，铁算盘珠子顿时噼啪滚起来，跟雨打在竹篾上一样脆。

祖父没挪步，站在街边看。砚川个子矮，踮着脚往里探。丝行里面比外头更紧。靠右一排高架，码着成捆成包的丝，有白得发青的，有黄得发乌的，粗细、色水各有去处。靠左是平码台，一面大秤竖在那里，秤杆磨得发亮，两个伙计一个抬货，一个报数，嘴快得利索。

再里头是钱柜。钱柜并不显眼，只隔着半道木栅，里头坐着个脸黄手白的账房先生，算盘搁在肚脐前头，手指头细长，一粒珠子拨下去，眼皮都不抬一下。柜台边另设一小格，是典当的地方，己经坐着两个妇人，一个掏银镯，一个摘耳坠，摘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
“这镯子是足银。”那妇人把东西往前一送，声音有点发颤，“我爹当年陪嫁给我的。”

当铺掌柜捏起来看，放在牙上一咬，淡淡说：“陪嫁是陪嫁，成色是成色。二钱八分。”

“二钱八？前头王家嫂子那只，比我这还薄，你们都给到三钱一。”

掌柜把镯子搁回案板，笑也不笑：“那你找王家嫂子的掌柜去。”

妇人愣一下，眼圈红了：“我家那口子病着，等米下锅。掌柜的，再添两分。”

掌柜慢吞吞把当票推过去：“添不添是东家的话。我只认东西。”

边上另一个妇人见状，悄没声把自己耳坠又攥回了手里，攥回去便能多留住一层脸皮。可她坐了坐，到底还是递了出去。脸皮终究不如命硬。

砚川看得有些发呆。丝行、当铺、钱柜，一家挨一家，门脸分着，里头却是一口锅里煮出来的。你卖丝，价压了，若等钱用，就得往当铺坐；当完了还不够，旁边便有放银钱的契纸等着你。一个伙计拿秤，一个伙计递票，一个伙计引人去里头按手印，走上三步，己经从货主变成欠账的人。

祖父往地上吐了一点唾沫，压得很低：“一口井里打三回水，叶家这手，伸得够长。”

这时门里人群动了一下。有人低声喊：“叶老爷出来了。”

砚川忙伸长脖子。

叶云阶从账房后头走出来时，先叫人看见的不是脸，是一身收拾得太平整的衣裳。秋香色团花长衫，袖口一丝皱都没有，脚上黑缎鞋，鞋面连灰都不沾。人不胖不瘦，面皮白净，下巴修着短须，眼角带一点笑纹，看人时总先让人三分。可那三分让得太稳，倒叫人不敢真伸手去接。

史卷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4章 丝行门口，叶家的旗先立了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