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个冬,回澜闸算是成了。
春寒还没完全退尽,烟桥镇东南那片水口上,先热闹起来。闸头新立了木牌,牌上刷着黑字,写的是1895年3月告成。迎水面两边插了几根彩杆,红布条叫河风吹得乱摆。乡下人进镇赶集,经过那儿,总要停一停,看一眼,嘴里啧啧两声:新闸真气派,石头真齐整,往后这一带的水,有个约束了。
这话听在旁人耳里,是好话。听在沈家祖父耳里,是砂子掺进饭里,嚼着硌牙。
一大早,祖父把那根用了多年的短铁钎捎上了。铁钎不长,磨得发乌,尖头亮白,平日插门槛边、灶房角落,家里人都当寻常物件看。他又拿了一把旧木槌,槌头裂过一回,用铁箍重新箍死了。砚川跟在后头,见祖父这副架势,忍不住问:“爷,你是去看闸,还是去拆闸?”
祖父没回头,鼻子里沉沉出了一口气:“真要拆,凭我这把老骨头还拆不动。去看一眼,总还能看得见。”
砚川提着鞋跟,踩着湿土跟在后头。春里雨水多,圩埂两边都泛着青。新草刚冒头,软,薄,叫晨露一压,伏在泥边。河里水色是冷的,带着一点灰绿,远处己有几条小船过闸试水,橹声一下一下,听着很轻。几个跑船的在岸边看,边看边说笑。
“这回好了,往后省得再绕老口子。”
“绕不绕,还得看闸夫肯不肯开门。”
“闸修得新,闸夫的手还是旧手。”
有人笑,有人附和。沈澜兴一路都不搭话,只拿眼一寸一寸往前送。到了回澜闸跟前,那股子新修工程特有的气息扑鼻而来。新石头的凉味,湿木的辛气,刚抹过灰浆的碱味,混在水风里,冲得人鼻腔发涩。
闸前己站了些人。看热闹的,等过闸的,管事的,做零碎收尾的,都有。最扎眼的是两个工头,穿着簇新的青布褂,手背在后头,在迎水面来回踱步,脸上写满了得意神色。旁边还跟着个薄嘴唇的小吏,鞋尖干净得很,落在泥边都不愿多沾一点土。有人见沈澜兴来了,低低说了句:“沈老匠来了。”
这话里有敬,也有一点看戏的意思。
沈澜兴不理他们,先沿着迎水面走了一圈。砚川跟在身边,看他先看闸门,再看护岸,后看闸脚,眼睛里那股光比平日教人认水时还硬。到了一处条石边,他停住,蹲下去,伸手量了量石缝,又把手掌贴在石面上慢慢抹过去。石头看着平,手掌一按,细缝里的灰浆掉下来一点,落在他指缝里。
“这石头不对?”砚川问。
祖父没答,转头问旁边一个老工匠:“这一趟用的哪路石?”
老工匠先缩了缩脖子,才说:“说是硖石那边来的青条石。”
沈澜兴冷笑一声:“硖石的青条石,吃水面要沉,刀口磨出来发青发亮。你看这块,纹理发散,石筋发糠,敲两年水就得酥边。哪门子硖石料?”
那老工匠嘴唇动了动,没敢接。边上那个青布工头倒听见了,笑着上来打圆场:“沈老爹,到底是老行家,眼毒。石料总有好有次,挑得太死,工期就拖了。再说这闸不是给龙王爷修宫殿,够用就成。”
沈澜兴猛地抬头,盯住他:“够用?水来了,先问你够不够用,还是问闸够不够用?”
工头脸上还挂着笑,笑意却薄了:“老爹说笑了。朝廷拨银有数,县里催工又紧,总得掂量着来。”
沈澜兴站起来,举起木槌,在迎水面一块条石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咚,咚。声音发空。边上几个人的脸都变了变。沈澜兴又换一块,敲下去,声音稍实。再换一块,还是空。空实空实,一嘴里掺着好牙坏牙。
“你听。”祖父把木槌递给砚川,“这块,响亮。里头吃得稳。那块,闷虚。石头背后塞了碎料,灰又没饱。平日站人看不出,涨水一顶,先松的就是这些地方。”
砚川接过木槌,学着敲了几下,果然听出些差别来。边上一个看热闹的汉子说:“石头看着都一样,竟还真有这种讲头。”
沈澜兴回头,声音不高:“你娶两个老婆,脸都生得是人,肚肠能一样么?”
周围人一愣,随即有人忍不住笑。那工头的脸彻底不好看了。
沈澜兴没再看他,沿着闸门下沿往西边护岸去。护岸是新砌的,石头码得整整齐齐,外头还压了碎石和卵石,远看比老河工做出来的还齐展。沈澜兴却不看齐不齐,只看脚下。他用铁钎往石缝里一探,又往护岸边缘土里扎。扎了几处,铁钎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5章 回澜闸新成,老匠皱了眉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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