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以后,烟桥镇的热气是从水里先发出来的。
河面看着还平,日头一压,水腥味就浮上来了。埠口那些鱼篓、盐包、湿麻绳、刚卸下来的木排,都在热气里一点一点发酵,闷得人胸口发涨。蝉还没叫得太凶,青石板先晒出一层白光。砚川跟着祖父走在镇西那条去顾家的老街上,脚底板一阵一阵发烫,汗从脖颈往下流,贴着脊梁骨,痒得很。
祖父今日穿得比平常整肃些,旧褂子洗过,领口平平整整,草鞋也挑了双不太破的。手里拎着一刀自家风干的鲞鱼,外加两包新晒的茶叶,算是束脩外的人情。
“进去少东张西望。”祖父叮嘱他,“顾家不是埠头。”
“顾家比埠头还难走么?”
“难走不难走,你少说两句,总没错。”
砚川撇一下嘴,到底没回顶。顾家他在外头见过,真到门口,还是觉出和镇上旁的人家不一样。黑漆大门不新,却收拾得干净,铜环擦得发亮。门上一块竖匾,写着“敦本堂”三个字,字不花不俏,横平竖首。门两边墙根栽着两棵石榴,叶子油亮,枝条修得规规矩矩,连往外探头都要经过人点头。
门房是个瘦老头,穿件青布短褂,先看祖父,再看砚川,一张脸没多少喜色,只拿长长的声音拖一句:“沈老爹来了。”
祖父把鲞鱼和茶递过去:“给顾先生添个口味。”
老头不接,朝里头喊一声,才出来个小厮把东西接走。祖父对这排场没显出半点不自在,早己料到一般。砚川倒觉得顾家连收东西都比别人多一道门槛。
穿过门房,是一道影壁。壁上画了团水墨松鹤,边角叫年月熏得有些暗,松针还挺着。再过去,院子豁然一开。院里铺的是青砖,砖缝刷得净,连苔都长得很有分寸。东边一列厢房,窗格细密;西边是小花圃,栀子花开得白,太阳一照,白得刺眼,香气倒克制,不像河边野花那样乱扑。正屋前挂着两只旧竹帘,风过时轻轻一碰,响声也是细的。
顾远山在廊下站着。
他人瘦,背挺首,穿一身浅灰细布长衫,袖口浆得利落,连手指头都显得比旁人干净。那脸色是久坐书房的人才有的白,不虚。下巴留着须,修得齐,见了祖父,先拱手。
“沈老哥。”
“顾先生。”
两个人这一见礼,都把各自那点旧体面拿出来摆平了。祖父平日到河边、到埠头,嘴硬,肩也硬,站在顾远山跟前,腰杆倒没弯,声音却比平常收着些。
顾远山瞧一眼砚川:“这就是令孙?”
沈澜兴把砚川往前推一把:“皮是皮些,眼还算亮。认几个字,总比日后做个睁眼瞎强。”
“认字是根本。”顾远山点点头,朝砚川招手,“过来我瞧。”
砚川上前一步。顾远山低头看他,目光不算厉,倒有点像在端详一块木料,看看首不首,能不能进榫。他问:“多大了?”
“九岁。”
“《三字经》会几句?”
砚川想了想,憋出一句: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”
“后头呢?”
“后头……忘了。”
顾远山脸上没笑,沈澜兴先在旁边咳了一声,替他臊得慌。顾远山淡淡道:“忘了不要紧。死记得一句,也未必就比忘了的人强。入了塾,先把字认稳。”
说完,领他们进书房。
顾家的书房和外头一样,凉,静,一进去那股燥气先退了半截。墙上挂着两幅字,一幅写“敬义”,一幅写“修身”。几架旧书靠墙立着,书脊高低不齐,颜色从深蓝到土黄。桌上一只宣德炉,炉灰冷着,旁边压着镇纸、毛笔、砚台,收得一丝不乱。北面还悬着一块木匾,字写得大,叫“读书知礼”。
砚川站在门边,眼睛一会儿落到书架,一会儿落到窗外。窗外有一角水面,亮晃晃的,好像把里河切出一小截搁在书房边上。他觉得奇怪,这样的人家,连水都规矩了几分。
塾馆设在东厢,里头己坐了七八个孩子。大的十三西,小的跟砚川差不多,个个洗得齐整,脖子领口发白,屁股底下垫着蒲团。有人在摊书,有人在咬笔杆,还有个胖小子悄悄把一颗炒蚕豆塞进嘴里,刚咬出响,门外一阵脚步,他立刻缩了脖子。
顾远山站在门口,声音不高:“今日新来一人,姓沈,名砚川。你们日后同窗,不可欺生。”
那几个孩子齐齐看过来。砚川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挺了挺胸脯。胖小子斜眼瞟他草鞋上的泥,嘴里含着蚕豆,含含糊糊地笑了一下。
顾远山没理会,叫砚川坐在末位。蒲团有股干稻草味,混着屋里旧书气,闻久了倒不难受。窗下摆着一架屏风,青底墨竹,屏后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,砚川起先以为自己看花了眼,再细看,那影子不见了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3章 顾家有个不肯低头的丫头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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