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夜雨下过,祖屋更显出老相了。
天刚放亮,院里还是湿的。墙脚一圈泥水,踩上去首打滑。檐口滴了半宿,门前青石上落着一层黑泥星子。屋里那股潮气更重,旧木头吸饱了水,散出一种发苦的味道。母亲一早起来,先去看米缸。幸好桌子挪得快,米没湿透,只是缸沿上落了几滴黑水,她拿布抹了三遍,脸色还是不好看。
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抽一口,看一眼屋顶。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,钻进潮湿的早晨,立时散了。他肩上的晒伤还没褪,皮一层一层起着壳,蹲久了,人显得格外瘦硬。母亲把那口夜里接漏的破木盆往他脚边一放,盆底淤着半指深的黑水。
“再拖一场雨,这屋就住不得了。”母亲说。
父亲没抬头,拿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:“住不得也得住。你当瓦片、灰泥是天上掉的?”
“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瓦,是水。”母亲声音不高,句句都拧着劲,“昨晚若不是砚川挪桌快,那几页纸全泡了。屋梁都滴黑水了,你还坐着抽。”
父亲把烟锅往腰里一别,起身进屋,站到漏雨那块底下,仰头看了好一阵。阳光从破瓦缝里钻进来,一线一线打在梁上,照见梁木上发乌的纹路,也照见一道细细的水痕,顺着梁肚往下拖。
“得换两排瓦。”他闷声说,“再抹点灰,先顶过去。”
母亲听见这句,才算把胸口那团气缓下来:“找谁来?”
“找谁都得花钱。潘木匠肯来,算是情分。”
说是去找,父亲也没立刻动身。他先到后院挑了两担湿土,摊在墙边晒,又从柴房里翻出那架旧竹梯。梯子是祖父在时用过的,竹节都磨亮了,脚撑有一边裂着缝,拿草绳重新箍了几道,勉强还立得住。砚川过来扶梯,手摸到竹节上的一道旧刮痕,心里一顿,没说话。
晌午前,潘木匠来了。肩上扛着个布袋,里头装了瓦刀、小锤、麻绳、灰匙子,裤脚挽到膝盖,露出两条精瘦小腿,一进院就咂嘴:“这屋,骨头还是老骨头。撑到今日,不容易。”
父亲递给他一碗凉茶:“先帮着看看,要紧处补一补。手头紧,换不起大梁。”
潘木匠接过茶,咕咚咕咚灌下半碗,抹把嘴,仰头瞅了一圈:“大梁一时倒断不了,瓦面塌了几块,椽子有根朽得厉害。昨晚黑水从梁肚里滴下来,不大像瓦漏,可能里头藏过脏东西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砚川却猛地抬了头。
父亲也听见了,皱眉问:“什么脏东西?”
“老屋子常有。耗子衔草、雀儿做窝,年深月久,泥灰积在梁缝里,一下雨,全泡下来。”潘木匠说着,把碗放下,拍了拍竹梯,“上去看看就明白。”
修屋不是精细活,真干起来,院里很快乱成一片。瓦片一叠叠搬出来,旧的放左边,能用的捡一边,碎的另堆。母亲在院心里铺了草席,把还能补的瓦拿湿布擦净,边擦边挑,裂得太狠的就扔到脚边。砚川蹲下给她递瓦,母亲一边忙一边念叨:“轻点,轻点,少碎一片算一片。你爹嘴里硬,心里比谁都疼钱。”
潘木匠爬上梯,父亲在底下扶着。梯子吱呀作响,听得人心里发悬。砚川也上手扶住一边,仰着脖子往上看。瓦面掀开后,阳光整块整块泼进来,灰尘在亮里乱飞。梁上的黑更重了,湿漉漉一片。
“递刀。”潘木匠伸下手来。
砚川把瓦刀递上去。潘木匠拿刀尖挑开梁边积着的烂草和灰泥,挑一下,黑泥往下掉一撮。掉到砚川脸上,凉丝丝带着股陈年的腥气。他抹了一把,手心黑了一片。潘木匠嘴里“咦”了一声,伏下身,伸指头在梁缝里抠了抠,又抠出一小团发硬发黏的东西。
“这不是耗子窝。”他说。
父亲在下面问:“是什么?”
“是油纸泡烂了。”
砚川胸口一紧,抬脚就要往梯子上蹿。父亲喝住他:“毛手毛脚,滚下来!上头是你玩的地方?”
潘木匠低头看了砚川一眼,笑了笑:“让他上来搭把手也成。小身板轻,踩不断瓦。”
父亲还要说什么,母亲在下头接了一句:“让孩子上去瞧瞧。祖屋修一回,不知还有没有下一回。”
这句话把父亲噎住了。半晌,他才挪开一步,冲砚川板着脸:“上去可以,眼睛放亮,脚别发飘。摔下来我可接不住你。”
砚川二话不说,双手攀住梯子,几步就上去了。竹节潮,踩上去发滑,他把脚指头死死勾住,等头探过瓦沿,一股带着霉味和热气的风扑了满脸。屋顶底下闷得像个蒸烂了的笼屉,旧椽、旧梁、旧草泥全泡在那股热里。近了看,那道滴黑水的梁缝比想的深,灰泥扒开后,里头露出一层暗褐色的软皮,果真是泡散了的油纸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39章 残梁滴水,半张纸突然露出来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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