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夏,烟桥镇的天比一口倒扣下来的蒸笼还热,太阳一出来,水巷里、石板上、草棚底下,全是白腾腾的热气。去冬去春修起来的那些新墙新堤,还带着泥灰味,白晃晃地立在旧水痕边上。破过的地方补上了,死过人的地方照旧有人挑担、卖鱼、晒网。整个镇子犹如一块裂开的木头,用铁箍勉强箍住了,外头看着整齐,里头的纹路早乱了。
叶家的“义济修堤局”没有拆,席棚换成了木架,牌子也换了,黑底金字,越发气派。仓后那一段堤修得像模像样,石脚齐整,木桩密,灰缝抹得亮。一早一晚,总有船靠过去,装的是杉木、条石、石灰、稻谷。埠上人嘴里骂两句,脚还是往那里走。借粮的欠着粮,借银的欠着银,出工的领不到现钱,账上给你记一笔,回头再从米里扣,从木里扣,从工钱里扣,扣来扣去,蚕吃桑叶一般,听不见响,叶子一夜就薄了。
沈砚川就是从这时候起,悄悄动了那点心思。
起初也说不上是个什么章法,只是看得多了,耳朵里塞进的话多了,夜里睡不实,早上天没亮就醒。他把顾照微先前塞给他的那本旧字帖拆开,挑背面还干净的纸页,裁齐了,用麻线从中间缝起来,做成一个小册子。纸页发黄,边角毛糙,封皮上原有的字也没刮净,隐约还看得见“临颜”两个字。母亲瞧见了,问他:“你拆这好东西做什么?”
砚川说:“记点东西。”
母亲忙着择菜,头也不抬:“记吃账记米账都行,别记那些招眼的。”
砚川没搭话,把小册子塞进怀里,出去时又从灶膛里拣了半截没烧透的炭条。炭条黑,手一捏就是一片灰,拿来写字很顺手。
他先去的是河埠。
祖父当年领他看过水位石刻,那块石刻还在,半腰被淤泥磨得起了毛,刻痕里嵌着黑泥。砚川蹲在石阶边,一寸一寸拿眼去量。夜里涨了多少,白日退了多少,潮头从哪边进来,回水在石阶第几道缝边打旋,他都记在心里,再掏出小册子,猫着身子写上两笔。字还没长开,细瘦,歪斜,有的挤在一团,有的窜出去老远。
摆渡的老冯撑着篙过来,看见他蹲在那里,笑出一嘴黄牙:“小砚川,做什么呢?你也学你爷爷看水?”
砚川抬了下头:“看一看。”
“看出饭没有?”
“看不出饭,也得看。”
老冯把篙一顿,船身轻轻碰到石阶上:“你爷爷那眼是几十年练出来的。你这点年纪,先顾肚子要紧。”
砚川没接话,把“卯初,水压二道缝,回纹急”写上,吹了一口纸边,收进怀里,起身就走。
从河埠出来,去的是集上。
集上热得人犯晕,青鱼在竹篓里打挺,卖盐的拿破蒲扇扇着脸,卖瓦的蹲在瓦堆阴影下,衣襟敞着,胸口一片盐白。砚川不买不卖,只转。转到米行门口,听米价;转到木料摊旁,听木价;转到石灰船卸货的地方,听脚价。人家不防着一个半大孩子,说话也不收,几句一过,他便记住了。
“杉木又涨了?”
“你还嫌贵?叶家仓里那批先挑了好的,轮到我们手里的,都是水泡过的。”
“工钱说是五十文,到手才三十。剩下那二十,账房说,抵你前月借的米。”
“借了不就得还?如今镇上谁不欠叶家的。”
“欠归欠,哪有这样欠的。去年一场水,把人都泡软了。”
这些话,砚川不插嘴,走过去了,过一会儿又在墙根下站住,从怀里摸出册子,把记得住的数字和人名一一抄上。遇上不识得姓的,就记长相,麻脸、豁牙、左腿瘸、头扎蓝布。回去再慢慢打听,总能对上。
他也去叶家席棚边上。
棚外总有等着签押的人。借瓦的,借种的,借牛的,赊锯子的,甚至有两个兄弟分家,为一口旧水井归谁用,争得快打起来,也被里正领到棚里来。叶云阶不一定每回都在,邵账房坐着也是一样。算盘珠子一响,人的气就短三分。
那天午后,一个挑砖的汉子光着膀子,肩上勒出两道紫黑印子,来讨前头半月的工钱。吴工头正在棚里喝凉茶,见他进来,皱起眉:“嚷什么?”
汉子说:“家里揭不开锅了。你说三日一结,拖到今日还不给。”
吴工头把茶盏往桌上一墩:“不给你吃不给你穿了?你家上月领了两斗米,一捆杉皮,一笔都不认账?”
“认。工钱总也该给一半现的。”
“现的没有。”吴工头抬手指了指邵账房,“要现的,找他。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38章 少年开始记账,先记仇再记水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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