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前后,暑气退得慢,屋里还是闷。祖屋那口旧箱子上,竹筛小心翼翼地摆着,筛上垫着那块发黄的旧绢帕,绢帕上躺着半页残纸。纸边早己干了,卷得有些翘,颜色比刚从梁缝里掏出来时浅了一点,发黑的地方也裂开细纹。
母亲每日清早第一件事,先推开半扇窗,让风从东边斜斜钻进来,再把鸡撵出堂屋,回身叮嘱一句:“手洗净了再碰。你那手若带着汗,这纸就废了。”
砚川便去井边打水,认真搓两遍手,指甲缝里也不肯留泥。回来时脚步放得极轻,他先把筛子挪个方向,让纸受一会儿晨光,又不敢首照,只借窗纸透进来的那层白亮。到午后日头毒了,再挪回阴凉处。晚上收灯前,还要再看一回。母亲有时瞧他那副样子,忍不住叹口气:“活着的人还没见你侍弄得这么仔细。”
父亲坐在门口磨锄头,听见这话,磨刀石停了一下:“活人会喘气,会走动,这纸不会。不会动的东西,最怕人粗心。”
他说得平平,脸上也没什么波澜。砚川抬头看了他一眼,继续拿竹签去拨纸边。父亲这一夏说话少得厉害,嘴里含了块铁似的。可每日从外头回来,进门前先掸掸脚上的灰,进门后先朝那只竹筛瞥一眼。看见纸还在,脸上的肉才松一分。
那半页纸要认清,不是件容易事。
字被水泡过,被灰泥糊过,又闷在梁里一年多,墨迹化开了,纸肉也酥了。砚川拿着竹签,只敢一寸一寸理。早晨看一遍,午后看一遍,夜里点了灯再看一遍。灯下看不出,挪到窗边看;窗边看不真,便把纸托在掌心,迎着斜光看。纸上的字有些像草蛇走泥,有些只剩半个边。一个“石”字,起初看成“右”,两日后换个角度,才露出下头那一点。一个“工”字,也像个断了头的“土”,挨到晚间灯火弱下去,反倒显出来。
顾照微给他的那本旧字帖,这时派上了大用场。字帖里有些旧式账房字,虽不多,也够他照着揣摩。什么“银”“钱”“脚”“实”“收”,一笔一画都与学塾里先生教的正楷不同,好像故意缩着头脸,不愿给外人认出来。砚川便拿炭条在废纸上学着写,写得满手乌黑。母亲端饭进来,看他趴在桌上比画,问:“这也叫字?”
“账房字。”砚川说。
“怪不得看着不老实。”母亲把饭碗搁下,话里带着火,“人若都把字写成这样,心里多半也绕着弯。”
父亲在一旁接了一句:“不是字不老实,是人借字藏刀。”
这句说完,屋里安静了一阵。窗外风吹动半干的槐叶,沙沙作响。砚川把那张残纸又往灯边移了移。纸右下角那半枚印痕,经过一个夏天,颜色竟比别处更沉。只是印文只露了弯弯一角,识不全。
有一日晌午,父亲从埠头回来,脱下湿透的短褂,坐下便喝了一大碗凉水。砚川正拿炭条写“运脚”两个字,父亲看见了,忽然问:“你认它做什么?”
“纸上有。”砚川把残页推过去,“这两个字,像不像?”
父亲抹一把嘴,盯着那纸看了半天,点点头:“像,运脚。”
“运脚到底怎么算?”
“算路,算船,算水,算人。”父亲说,“从石平码到烟桥,一路平水,半日就到。碰上逆风逆水,一日也够。若账上给你多添半日,那半日就不是给船算的,是给鬼算的。”
砚川把这话记在废纸边上。父亲瞧见了,皱皱眉,又没拦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想起什么,低低骂了一句:“你爷爷那年就骂过,闸上哪来那么多运脚。那会儿我还嫌他多心。”
砚川没接话,眼睛还盯在纸上。
过了两天,他往埠口走了一趟。日头当空,河水被晒得发白,岸边几个老船脚正蹲在阴头下修缆绳,缆绳上的麻丝扎得人眼疼。砚川挨过去,看着他们给绳头缠草筋,随口问:“从南湖那边运条石来,一条船一趟,脚钱多少?”
年纪最大的老船脚抬眼打量他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听人说起,想记一记。”
老船脚哼一声:“记这做什么,能下饭?”
“记着。”
旁边一个瘦高个子插嘴:“平水六码,逆水也不过七八码。你若碰上黑心账房,给你写成十码十二码,也不是没有。”
“十二码?”砚川问。
瘦高个笑了,笑得牙缝里全是烟垢:“那是给阎王爷运棺材,人间哪有这么远。”
几个老船脚都笑了。笑完,又都住了嘴。年纪大的那个把缆绳往腿上一压,盯着河面说:“小娃,问问就行,别往外说。去年那闸,塌得不冤。只是塌了,也轮不到我们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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