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那阵风一变,烟桥镇的人便都抬了头。
白日里雨还是首上首下地下,到了酉时前后,风忽然从西南折过来,先是一股闷潮潮的气,带着湖水味,紧接着就硬了。吹过屋脊时不再是贴着瓦走,开始掀檐角,拍窗纸,连巷口挂着的半旧灯幌都一齐往北扯。老辈人一闻这风,脸色便不好看。有人站在门口骂一句“坏了,是南湖那边压下来的”,骂完转身就回屋,不再多看天一眼。
祖父那时正在埠头边看水。
他一早就没离开过河边,脚上的草鞋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鞋面结着泥壳。砚川跟在他身后,裤腿挽到膝弯,腿上全是溅起来的泥点。风一扑到脸上,祖父便猛地往西南望,眼神给什么东西牵住了。
远处自然看不见南湖。可风路是连着的。风从那边来,先压湖面,后逼河口,再顺着一条条水道往里钻。烟桥镇住在水边的人,天大的学问未必有,认风路这件事却没几个人敢含糊。风若只是过路,水面会先碎,浪细,急,去得也快。风若是带着大雨和大水来,河面便先发沉。
祖父没说话,只冲砚川摆一下手:“回去叫你爹。让他把船先挪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砚川拔腿就跑。跑过桥时,风己把河边的柳枝吹得乱抽,枝梢打在桥栏上,啪啪响。街上还没乱,只是人走得急了,挑担的收了担,卖鱼的把鱼篓往屋里拖,桥头卖糖藕的老婆子正拼命往锅上盖木盖。大家都还想骗自己一句“或许只是大一点的风”,手脚却先抢了。
沈家那只小船泊在埠石边。沈父刚把一捆旧绳扛出来,见砚川跑得一脸雨汗,开口就骂:“火烧屁股了?”
“爷叫你挪船!风从南湖压下来了!”
沈父脸色立刻一变,话也不多问,扛着绳就往埠头去。母亲从屋里追出来,手里还抓着半只没封口的米袋:“到底挪不挪东西?”
沈父回头吼一声:“先把粮袋、被褥、灶上的油盐都往高处搬!米缸口扎死,祖宗牌位也挪进去!”
这种时候,家里没有谁专管什么,谁看见什么,便先抢什么。母亲应一声,转身回屋。灶间里锅还热着,她顾不上熄火,先把米缸上头的木盖压紧,又拿油布把盐坛子裹住。床底下藏着的几串铜钱和地契,也一股脑塞进旧衣裳包里。她嘴里一边嘟囔“早说早说,总算叫你爷说着了”,一边又骂父亲,“愣着做什么!那只鸡篓也提上去,回头水一进院,连鸡都扑不见了!”
埠头上己乱开了。
不是真乱,是忙。忙得人来不及多说话。陆家那边动得最快。陆老顺站在船头,声音都快喊哑了:“这根缆换新绳!旧绳泡了几日,吃不住!阿三,篙叉别放船上,先抬岸上!惊潮,你去桥底看水位!”
陆惊潮赤着上身,只穿一条旧短裤,雨水和汗混在一处,从脊梁上一道道往下淌。他应都不应,抄起篙叉就往桥下跑。跑到一半,又回身冲一个还在发怔的年轻船户骂:“你那船还不挪?等它自己漂走?”
那年轻船户嘴里还逞强:“哪有那么邪乎——”
陆惊潮抬脚照他船舷踹了一下,砰地一响:“邪不邪乎,半夜你自己下河捞去!”
这一脚把人踹醒了。那年轻船户脸一红,也顾不上回骂,赶紧跳上船去解缆。
沈父也己上了船。他先把船头原有的麻绳解开,重换一根粗老缆,绕过木桩两圈,再打活扣,活扣外头又加一道死结。砚川在岸上帮着递绳。绳子吸饱了雨,沉得很,两只手一拽,手心立刻勒出红印。
“再往里一尺!”祖父站在埠石上盯着水位,“船头别顶死,留点活口。风若再转,顶死了反而断!”
几个船户听见,都照着办。风里这时候没有谁再讲谁家的面子,认得水的人一句话,比平日里十句客套都顶用。
外头田里的也在往回收。
西圩那边有人赶着两头黄牛往高埂上拉,牛蹄陷在泥里,拉一下,哞一声。几个妇人抱着孩子,肩上还搭着铺盖卷,踩着没脚面的水往镇里跑,跑到一半又折回去捞一只鸡笼。有人在田埂上喊:“把谷包先搬祠堂去!那边地势高!”也有人哭着骂:“早叫你收,你总说还没到时候!”
这种时候,平日里那些你来我往、谁高谁低,忽然全不值钱了。一个镇子的命,最后都缩成了几件东西:粮,火,船,孩子,老人。先救哪个,后救哪个,没人替你拿主意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28章 风从南湖来,埠上船都拴紧了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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