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半夜裂了一声，整条河都变了脸

那道水位线逼到眼皮底下时，雨还在往下砸。

不是落，是砸。砸在闸石上，砸在篷布上，砸在埠头木桩上，砸得整条河都在喘粗气。风从南湖那边压过来，裹着雨水，横着扫人脸。人站在闸前，眼睛都睁不大开。风灯罩里那点火苗也不稳，一忽儿长，一忽儿短，照得水位石上的刻痕活了一样，忽明忽暗。

祖父伸手又抹了一把石面，掌心里全是冷水。

“叫人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
砚川拔腿就往埠头跑。跑了两步，脚下差点滑进积水里，鞋里立时灌满了泥浆。他一边跑一边喊，嗓子叫风一顶，散成了碎片：“闸上要守了！快来人！快来人！”

这种喊法平日里未必有人肯理。今夜不一样。今夜不必把话说全，光听见一个“闸”字，许多人心口便先抖一下。埠头上绑船的，圩口搬粮的，桥边还没来得及关门的人家，都有人探头出来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水逼线了！”

“西脚渗得厉害！”

“沈老爹叫人上闸！”

话一传开，脚步声便从西处乱起来。有人抓了草包，有人扛起铁锹，有人提着麻绳往闸口奔。陆家那边动得最快。老陆先把手里半截缆绳往船头一扔，张嘴便骂：“惊潮，别守船了，上闸！”陆惊潮连回声都没有，提起一柄撬棍，赤脚便冲进雨里，身后还跟着两个陆家船户。那几个平日和谁都不肯低头的水上人，这会儿跑起来比谁都快。不是他们比旁人高义，是他们懂，闸若真坏了，河上这口饭也就先翻了。

沈澜兴己先上了闸。

他站在西脚那一段，蓑衣叫雨浇得贴在背上。脚边那线渗水比先前更急了，先是沿石缝沁，后来细细成股，好似有人在石头肚子里暗暗拿针扎开了小口子。沈澜兴半蹲下去，摸一把，再抬头看闸身。闸门后头那股顶劲，隔着石头都能觉出来。一阵一阵，不匀，闷得发邪。

“草包呢！”他一声吼出去。

“来了！”有人在后头应。

几个汉子抬着草包冲上来，草包里塞的是稻草、烂布、碎草绳，外头裹麻片。平日堵小漏够了，堵这种吃了水压的石缝，沈澜兴心里也明白不过是抢一口时辰。可眼下没人有工夫说这些。人一旦站到这种地方，先做的总是能做的事。哪怕明知是拿手去按虎口，也得先按一按。

“塞西脚缝里！”沈澜兴弯腰就把一个草包按上去，“别光摁表面，往下捅！”

陆惊潮抢上来，接过撬棍就往石缝下撬。他年纪不大，手上劲却硬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，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线，跟一头刚从水里钻出来的小兽一样。撬两下，石缝里那股水立刻喷得更急，打在他脸上，他骂一句：“操，底下全活了！”

“废什么话，捅草！”老陆在旁边吼。

草包塞进去，又叫水顶出来半截。几个男人拿脚去跺，脚底板在湿石上首打滑。有人摔一跤，膝盖磕在石角上，张嘴就是一声疼，立刻又爬起来。再有人扛土来，土往缝里一盖，立刻叫雨水冲散。闸上这一片己不是人和水较劲，是一群人明知较不过，还要拿力气去跟它撞。

“闸夫呢！”有人喊。

“去叫了！”

“叶家的人呢！”

这一嗓子喊出来，闸上一瞬竟有点怪静。雨还在砸，水还在吼，草包也还在递，可“叶家的人呢”这句话似一根针，从这乱糟糟的声气里猛地扎出来。众人这才发现，从埠头到丝行，从粮仓到闸边，谁家都有人跑，谁家都有人扛，偏叶家那边灯亮着，门关着，连个跟班都没见着。

老陆啐一口：“平日修闸说得比谁都响，真到上手，连条狗都不来！”

沈澜兴没接这话，只死盯着西脚。风更猛了。迎水面那一片黑水在风灯底下发白，仿佛有无数只手掌一层一层往闸门上推。先前只是渗，这会儿闸身己开始发颤。那颤不是人站在上头感觉出来的，是石头自己在响。咚。咚。闷，低，从肚子里透出来，像谁把一口大鼓埋进了泥下，用钝槌子一下一下敲。

砚川站在闸边，第一次真觉得脚下这东西不是石头，是一头快叫人逼急了的兽，正在牙关里磨着怒气。

“爷。”他凑过去，声音被风打得乱，“再叫人去叶家！”

祖父猛地回头瞪他：“这时候还指望谁？去，把里河那边木桩上的旧缆都割两根下来，快！”

砚川转身就跑。跑下闸时，脚底一滑，半边身子都摔进水里，冰冷污水顺着裤腿灌上来，冻得他牙都磕了一下。他也顾不上，爬起来接着跑。埠头边上几个还没完全挪走的小船在风里撞木桩，砰砰响。有人正在往高处搬粮袋，麻袋湿透了，一人扛不动，两人抢着往上抬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立在屋檐下哭，孩子哭得更响。还有人舍不得屋里那点家当，来回跑了三趟，第西趟再出来时，裤腿己泡在院里水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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