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叶家囤粮，镇上开始发慌

雨下到第七日，烟桥镇的天漏不完了。

不是暴雨，是绵。白日里一层，夜里一层，檐沟水线昼夜不断，河埠边的木桩泡得发黑发亮，连青石板路都生了软骨。人走在上头，脚底先滑一下，再稳住。街面上的叫卖声比前些日子低了，连卖鱼的都不愿扯着嗓子喊，生怕把天再惊下来一层。风里那股水腥，己不是前阵子若有若无的一点了，是实实在在顶到鼻尖上来，湿，冷，带着一点烂草和淤泥翻起来的苦味。

圩田先受不住。

田埂边缘一日一日发虚，脚踩上去，土皮还没陷，底下那股潮劲便先托上来。沟里水满了，又不肯痛快往外走，只在口门处打转。桑地也不好过，叶子叫雨压得过分肥厚，掐在手里水汪汪的，送进蚕房反倒容易闷坏蚕。村里人嘴上不敢乱说，脸上却都开始有了那层发紧的神色。男人站在屋檐下看天，女人蹲在灶边算米，老人半夜里起来摸门槛，摸一手潮，回去便更睡不稳。

镇上真正先动起来的，却不是这些种田吃饭的人，是叶家。

砚川起先还没看真，只觉得叶家丝行后头这几日进出的船格外多。往常装的是丝包、盐袋、杂货，这一阵却多了粮船。麻袋鼓得发圆，口扎得死紧，搬运的脚夫不喊不叫，只闷头扛。一船一船进后院粮仓，进得悄，关门也快。到了夜里，叶家后院灯亮得迟，窗纸上人影来来回回，蚂蚁搬家似的。第二天一早，米铺门板照样开，伙计脸上照样陪笑，只是米价己悄悄抬了两分。

头一日还没人当回事。

米铺里有人嘀咕：“昨日不是这个价。”

伙计拨着算盘珠子，头都不抬：“昨日是昨日。你若嫌贵，后头还有人等着买。”

买米的是个背着孩子的妇人，手里一把湿铜钱，数了两遍，终究少一文。她脸涨得通红：“掌柜的，就差这一文，明儿我补来成不成？”

伙计往她篮里瞥一眼，看见里头只剩半把青菜，嘴角扯一扯：“差一文也是差。叶家这铺子不做赊米生意。”

妇人还想求，后头等着的人己不耐烦：“买不起便让让，堵门口做什么。”

她站了一会儿，把孩子往肩上掂了掂，终究咬咬牙，把腰里那串铜钱全掏出来，换了比平日少一小碗的米，转身时眼圈都是红的。那样子不是买米，是从自己身上剜肉。

到了第三日，镇上便有话了。

先是桥头茶摊上有人说，今年这雨不对。又有人接一句，说昨夜大河口那边有船翻了，听说外河潮来得凶。再有人压低声气，说回澜闸怕是要吃不住。话从谁嘴里起，己说不清。镇上的闲话多半这样，跟雨脚落进河里一样，先只是一个圈，转眼便晕成一片。你若真去追头一个是谁，往往连自己都绕进去。

人一慌，手先动。

有人去抢米。不是明抢，是赶早。天不亮便拿布袋等在米铺门口，门板刚卸下，便挤进去说先称两斗。有人开始搬箱笼，把冬衣、地契、祖宗牌位都往高处挪。原本藏在床底的几串钱，也翻出来裹进油布。还有些人趁着雨势未大，急着把田契押出去，换一点现银和粮食。田若真淹了，好歹先保住人不饿死。至于来年种什么，来年还能不能把地赎回来，那己是后话。

沈家门前，也有人来坐了。

不是来串门，是来探口风。一个是西圩的老佃户，裤腿湿到膝弯，进门便问沈澜兴：“老爹，你说句实话，这雨会不会真大起来？”

沈澜兴没先回，只问：“你家粮还够几日？”

“紧巴着吃，十来日。”

“船呢？可挪的东西挪了没？”

老佃户脸色一下白了：“真要挪？”

沈澜兴盯着檐外那条不断线的雨水，淡淡道：“天还没塌，我也不敢拿命打包票。可人活在水边，宁信它来，不信它不来。”

老佃户坐了一会儿，鞋底泥都滴到砖地上了，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：“这可怎么好。”

砚川站在一边，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，心里那股憋得发闷的气也跟着往上顶。最叫他受不住的，不是雨，不是慌，是叶家。别人家这时候都在怕，怕水，怕米不够，怕孩子夜里发烧，怕门口那点地一夜之间没了影。叶家却不一样。他们先闻见了灾味，闻见了，先不是躲，是算。算粮价能涨多少，算哪几家急着押地，算哪几条船能先装满，算仓里还能再塞多少麻袋。别人怕死人，叶家怕的是赚得不够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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