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投石探渊

侯思止是在傍晚时分回到丽景门的。

这里的气味永远散不掉。腥臭混着腐霉的气息，从墙缝里渗出来，从砖缝里钻出来，像这座建筑的骨头里本来就藏着这两样东西。他把马丢给门口的杂役，大步往里走，靴底踏在青石板上，每一步都带着恼怒的沉重。

来俊臣不在值房。门口的吏员说中丞在后院，侯思止绕过前厅，穿过那条两边堆满卷宗的窄廊，推开通往后院的木门。

来俊臣正蹲在院子角落里，面前摆着几只陶盆。

他在喂鱼。不是赏玩的那种，几只粗陶盆里养着几条普通的鲤鱼，灰黑色的脊背，在水面上张着嘴，等着投喂。来俊臣手里捏着一把碎饼屑，一点一点地往水里撒。鱼食落在水面，激起细小的涟漪，几条鱼挤在一起抢食，水花溅到他袖口上，他浑不在意。鱼养得再好，也不过是条鱼。喂饱了，该杀的时候一样杀。

他喜欢这种感觉——掌控。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踩进泥里，让他们跪在自己面前求饶。那些人的恐惧、绝望、崩溃、惨叫，是他在这世上最享受的东西。比金银珠宝更让他上瘾，比美酒佳肴更让他餍足。

侯思止站在门口，等了片刻，才走过去。

“回来了？”来俊臣头也没抬，又撒了一把碎饼屑。

侯思止蹲在旁边，压着嗓子把事情说了一遍。他说苏研不识抬举，把便条拍回来；说苏研轻描淡写拨开他的手指；说苏研笑着说要去丽景门“游历一番”；说苏研说那些话时脸上带着笑。

他以为来俊臣会暴怒——他见过来俊臣发怒的样子，那不是暴跳如雷，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、慢条斯理的冷。那种冷比咆哮更可怕，因为你知道他不是在发泄，是在计算。计算怎么让你死得最慢、最痛苦。

可爱发怒的来俊臣他没有等到，反而是来俊臣的手完全没有停。他像没听见一样，又撒了一把碎饼屑，看着鱼抢食。

“他说要来丽景门？”来俊臣问。语气不像问，倒像是在确认一件己经知道的事。

侯思止用力点头：“就是这样说的。还说久仰《罗织经》，想来亲身体验一番。中丞，您听听这是什么话——这不是没把咱们丽景门放在眼里吗？”

来俊臣没有接话。他把最后一把碎饼屑撒进陶盆里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，站起身来，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。动作不紧不慢，洗完手又用布巾擦干，把布巾搭回架上，才转身往值房走。

侯思止跟在后面，一路走一路说，把苏研的“罪行”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。来俊臣听着，不置可否，走到案前坐下来，拿起一份未批的卷宗翻开。

吏员端了茶上来。来俊臣接过茶盏，抿了一口——茶汤热得有些烫嘴。他皱了皱眉，把茶盏搁在案上，没有喝第二口。烫了就不喝，等人走了，这盏茶会原封不动地被倒掉。就像他看不顺眼的人，一旦威胁到他，也会被他设计处理掉。周兴就是前车之鉴。

“中丞，”侯思止耐不住了，“那小子这么张狂，咱们就这么算了？”

来俊臣没有抬头，目光落在卷宗上。翻过一页，又翻过一页，上面记录的各种认罪记录，他看得津津有味。那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。

“你今天是去调档的？”他忽然问。

侯思止一怔：“是。”

“档调到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那小子说——”

“没有就好。”来俊臣打断他，又翻过一页。

侯思止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来俊臣又翻过一页，声音淡淡的：“狄仁杰那案子，陛下压了这么久没批红，你说是为什么？”

侯思止不知道怎么接话。他是个粗人，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。他只知道怎么把人抓进来、怎么审、怎么让他们开口——至于陛下在想什么，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。

来俊臣也没指望他回答。

“狄仁杰被贬出京那天，有人看见苏研去十里亭送他了。”来俊臣说这话时，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旧档，“一个弘文馆首馆，去送一个被贬的宰相。你说，这是他自己想去，还是有人让他去的？”

侯思止想了想：“是陛下的意思？”

来俊臣没有肯定，也没有否定。

“乐思晦的那个孩子上书之事，你还记得吗？”来俊臣又问。

侯思止点头。

“那孩子的状子写得条理分明，不像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幼童能写出来的。”来俊臣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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