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不速之客

五月下旬，洛阳宫。

暑气一日盛过一日。宫道两旁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，蔫蔫地垂着，连蝉鸣都有气无力。

弘文馆。

苏研正伏案抄录一份水利旧档，青梧坐在一旁整理各部借阅登记，偶尔抬头问一句：“公子，你看我整理得如何？”
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不是馆中同僚那种轻缓的步履，而是靴底重重踏在青砖上、带着几分蛮横的声响。青梧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，感觉来者不善，脸色微变，放下笔站了起来。

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。来人约莫三十出头，穿一身深绿色武官常服，腰间系着革带，没有挂鱼符。他的脸膛黝黑，颧骨高耸，嘴唇厚实，一双三角眼冷冷地扫过值守众人，最后落在苏研身上。

“你就是苏研？”他的声音粗粝，带着明显的轻蔑。

苏研放下笔，站起身来，从容施礼：“正是在下。敢问阁下是？”

“左台侍御史，侯思止。”来人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，拍在案上，震得笔架晃了两下，“来中丞要调一份奏章存档。去年的，刑部的，关于岐州刺史云弘嗣的。快去取来。”

苏研没有立刻去取。他拿起那张纸，展开看了一眼——是一张普通的便条，落款处只有一个潦草的花押，没有官印，没有衙署印章，连正式的公文格式都没有。

他放下便条，语气平静：“侯御史，按弘文馆规矩，调阅奏章存档需凭各衙门正式公文——须有印信、有签押、有调阅事由。这张便条，不合规矩。”

侯思止愣了一下。自从来俊臣得势，他跟着水涨船高，出入各衙署，哪有人敢问他要公文？他眯起眼睛，目光变得阴冷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在下说，”苏研的声音依然平稳，“便条不合规矩。请御史取来正式公文，在下即刻调档。”

侯思止的脸沉了下来。他上前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盯着苏研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却更显威胁：“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？”

苏研没有后退。他迎上侯思止的目光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
他不是不怕。面前这个人，是来俊臣的亲信，是能在丽景门里把人活活整死的酷吏。那双三角眼盯着他的时候，他后背的汗毛是竖着的，心是紧的，手指也在袖中微微蜷起。

可他更清楚——怕，没有用。

对这种豺狼虎豹，退一步，他们就会进一步。你露出畏惧，他们便会变本加厉地羞辱你，首到把你踩进泥里，再碾上几脚，甚至取人性命。他想起自己查阅旧档时翻到的那些酷吏劣迹——这些人是仗着权势草菅人命、打着女皇旗号奸淫掳掠的恶徒，连老妇都不放过，收受贿赂，把女皇的名声败坏殆尽。平时他听到这些恶行只能充耳不闻，如今这人就站在面前。狭路相逢勇者胜，这样想着，他反倒不怕了。

于是他不但没有后退，反而微微笑了起来。

那笑容很淡，淡到像是平时在弘文馆里与同僚闲聊时的从容。他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：“侯御史是谁的人，与调档的规矩无关。弘文馆隶属门下省，馆中所藏乃国家典籍。御史若要调档，请按朝廷制度行事。便条不合规矩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平静地落在侯思止脸上，“便是来中丞亲至，下官也是这句话。”

“嘶”——从侯思止进弘文馆起，大家都停下了手中事情。看到苏研跟侯思止对着干，弘文馆的同僚们倒吸了一口冷气，大热天他们感觉背脊发凉，冷汗涔涔。而苏研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，脸上笑意吟吟的。

侯思止的眼角抽动了一下。他伸手，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苏研脸上，声音骤然拔高：“你一个靠卖脸攀裙带爬上来的小白脸，也配跟老子谈规矩？你信不信老子让你去丽景门走一趟？来中丞想拿你，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！”

青梧的脸一下子白了，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，被苏研伸手拦住。

苏研侧头看了青梧一眼，那目光很平静，带着一种“退后，我来”的笃定。青梧咬着嘴唇，退了回去，手却在袖中攥得死紧。

苏研转回来，轻轻拨开那根几乎戳到鼻尖的手指。动作很轻，力道不大，像是在拂去案上的一缕灰尘。

然后他又笑了。

这次的笑容比方才更舒展了些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。他开口，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好奇，像是在讨论一个值得探究的话题：“丽景门？苏某倒是一首好奇——大家都说那是‘例竟门’，入此门者，例皆竟也。苏某久闻大名，还真想去游历一番，开开眼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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