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砥柱中流

侯思止来弘文馆败兴而归的事，当天就传开了。

到了下午，整座弘文馆都知道了。

校书郎们都无心校书，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，低声议论。有人说侯思止拍了桌案，有人说苏研拨开了侯思止的手指，有人说苏研笑着说要去丽景门“游历一番”——每传一次，细节就多一层，到了傍晚时分，苏研的形象几乎被塑造成了单枪匹马闯进丽景门、还能全须全尾走出来的英雄，把事情越传越离谱。

“你们知道他说什么吗？”一个年轻校书郎压低声音，学着苏研的语气，“‘侯御史若觉得下官该进例竟门，只管请来中丞下公文。’——还笑着说！说完又低头抄书了，跟没事人一样！”

旁边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。有人问：“那侯思止什么反应？”

“脸色铁青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摔门走了！”那年轻校书郎说得眉飞色舞，“我跟你说，当时我就在场，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吃瘪的样子，解气！”

张孝友站在人群外，没有凑上去。他想起自己缩在值房里不敢出去的样子，又想起苏研坐在案前从容抄书的模样，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。不是嫉妒——是对自己有些失望。他在这弘文馆待了三年，自认是个谨慎人，从不惹事，也从不多事。可当事情找上门来的时候，他发现自己连站出去的勇气都没有。

而苏研来了不到一年，就敢拨开来俊臣亲信的手指。

他低下头，默默走回自己的值房，坐下来，翻开一本还没校完的卷宗。可那些字一个都看不进去，满脑子都是苏研坐在阳光里从容抄书的样子。

沈佺期发现弘文馆众人都无心上值，也由得他们去——这些年大家都在酷吏的阴影下。

他在藏书楼里待了一整个下午，出来时发现值房的气氛不对，几个校书郎围在一起，见他来了连忙散开，各自回到案前，低头假装忙活。沈佺期没有问，只是走到苏研的值房门口，站了一会儿。

苏研正在整理案上的卷宗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

“沈学士。”他站起身来。

沈佺期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。他想问“你没事吧”，可看苏研这副模样，显然不需要他问。他想说“你做得对”，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多余——苏研本来就没做错任何事。最后他只说了一句：“以后再有这样的事，自己小心。”

说完转身走了。

苏研看着他的背影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笑，重新坐下。

青梧一首在苏研身边帮忙，比平常沉默了许多。

苏研头也没抬：“帮我把这卷宗送到沈学士那里。”

青梧走过去，接过卷宗，却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那里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“公子，”他终于憋出一句，“你没事吧？”

苏研抬起头，看见他红红的眼眶，笑了笑：“我能有什么事？”

青梧咬着嘴唇，点了点头，抱着卷宗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，说了一句：“公子，以后他再来，我……我挡在你前面。”

苏研看着他那副认真又紧张的模样，忍不住笑了：“行了，你先把卷宗送过去。”

夜里，弘文馆的同僚们陆续下值。有人走的时候特意绕到苏研的值房门口，隔着门说一句“苏首馆，我先走了”，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亲近。平日里和苏研不算熟络的老校书郎郑风，走的时候也在门口停了一下，朝苏研拱了拱手。

苏研一一回礼，心里明白，这些人今天看他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，因为他做了他们一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。

回到值房。

苏研如往常一般还坐在案前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烛光照在他脸上，神色平静。

“公子，你也该歇了。”青梧说。

苏研放下书卷，看了他一眼：“青梧，你今日说，要挡在我前面？”

青梧脸一红，低下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知道我没什么用，但是我——”

“你很有用。”苏研打断他，站起身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今想挡在我面前，你很勇敢。”

这话不是安慰，苏研说的是实话。

青梧抬起头，感动不己。

“行了，回去歇着吧。”苏研笑着说，“明天还有一堆卷宗要整理。”

青梧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
几天后，弘文馆里私下有了一个说法——苏研在，弘文馆就稳，毕竟此前还没有谁令丽景门的人吃瘪过！

这话不知是谁先传出来的。有人说是张孝友，有人说是茶房的张内侍，也有人说是在集仙殿当值的宫女。但不管源头是谁，这话在弘文馆里传得很快，快到苏研自己都是在第三天才知道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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