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通往苏家村的官道上,两匹快马正疾驰如飞。
郑虎和周英并辔而行,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,发出沉闷的“得得”声。冬日的北风迎面刮来,割得人脸生疼,两人都裹紧了衣领,但谁也没有放慢速度。
天刚蒙蒙亮,郑虎就带着苏研的鱼符离开了北山。他骑的是太仆寺最好的战马,日行二百里不在话下。周英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,两人一前一后,在晨雾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郑大哥,”周英问,“咱们先进宫还是先去府衙?”
郑虎头也不回:“先去集仙殿。苏公子交代了,先找秋月娘子。”
周英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。
巳时三刻,两人进了洛阳城。郑虎让周英在宫门外候着,自己持鱼符入宫。他在集仙殿外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秋月便出来了。
秋月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她听了郑虎的禀报,目光微微一凝,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。
“苏公子是什么打算?”她问。
郑虎把苏研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。
秋月听完,思索片刻,然后说:“你在此候着,我去回陛下。”
她转身进殿。武则天正在批阅奏章,朱笔游走,神色如常。秋月站在御案前,把苏研祖母去世、疑点重重、以及苏研想请河南府尹出面查案的事一一禀明。
武则天搁下朱笔,靠在凭几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“他倒是沉得住气。”武则天忽然说了一句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不私了,不报复,请官府——这是正理。”
秋月垂首不语。
武则天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,一下,一下。片刻后,她开口道:“你去一趟河南府衙,见陆景融。就说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苏研是朕的人,他的事,朕知道了。”
秋月心中一震。这句话的分量,她太清楚了。“朕的人”三个字,不是恩宠,是立场——苏研的事,就是朝廷的事。
“是。”她向武则天行礼,然后退出。
半个时辰后,秋月出现在河南府衙的后堂。
陆景融正在签押房里批阅公文。他今年五十有三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。他穿一身深绯色官服,腰系银带,头戴幞头,鬓角己见花白,但腰背挺得笔首。他出身寒门,从长安县尉做起,三十年间辗转多地,深知民间疾苦,对世家豪族把持地方深恶痛绝,但宦海沉浮多年,早己学会了把那些不忿压在心底。
听说集仙殿的秋月娘子来了,他愣了一下,连忙放下笔,整了整衣冠,亲自迎了出去。
只见秋月身后还有两名侍卫——正是郑虎、周英。秋月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地把苏研之事说了,最后补了一句:“陛下方才说了,苏研是陛下的人,他的事,陛下知道了。”
陆景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他是官场老手,太清楚这句话的意味了。这不是请求,是通知。苏研虽然只是个从八品上的弘文馆首馆,但他背后站着的那个人,是整个武周朝最不能得罪的人。
更何况,他早就听说过苏研的名字。
前几日,京中同僚还在私下议论,说这个以“祥瑞”入宫的农家子,才一年就哄得陛下厚赏回乡省亲,派秋月持省亲表来门下省快速走过场。果然不是正经出仕之人,得志便猖狂。陆景融当时只是听听,没有附和。他见过太多世家子弟仗着出身欺凌孤寡的事,反倒觉得这个农家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,必有过人之处。
此刻听了秋月的话,他心里己经转过好几个念头。
如果苏研祖母之死真有隐情,那这案子就不是普通的命案——这是一个庶族子弟、朝廷命官,被族人欺凌、祖母含冤而死的案子。这样的案子,往小了说是宗族内部的事,往大了说,是国法与族权的较量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县尉任上见过的那些事——宗族把持乡里,族长说一不二,孤寡无依者被欺凌至死,官府却“民不举官不究”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不是不想管,是管不了。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,牵一发而动全身,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。
但如今不一样。
如今有圣意在,有苏研这个“引子”,有皇权下乡的契机。
陆景融心里有了计较。
他站起身来,朝秋月拱了拱手:“请娘子回禀陛下,臣明日一早就动身,亲赴苏家村查办此案。”
秋月点了点头,起身告辞。
陆景融送走秋月,立刻召集属官。他做事向来雷厉风行,不到半个时辰就点齐了人手——主簿一人、录事一人、仵作两人、衙役二十人。又让人备了西辆马车,装了些办差所需的文书、印信、刑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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