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风雪归程（二）

“去……去了？”他的声音变了调。

赵老伯点了点头，说杨婶子身子不好，得了病没撑住去了。说着，他的目光有些躲闪，不敢看苏研。

苏研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他的脸色蓦地白得像纸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那颗从洛阳一路热着回来的心，在那一刻，彻底凉了，还像被人揪着生疼。

“我阿婆葬在哪里？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赵老伯说在北山脚下的坡上，让他节哀，然后叹了口气，不敢多留，转身走了。

苏研站在原地，站了很久。侍卫和崔玉真站在远处，不敢靠近。

然后他动了。

他跌跌撞撞往北山跑，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。脚下的路坑坑洼洼，他绊了一下，摔倒了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顾不上疼，爬起来继续跑。风从耳边刮过，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

北山在村后三里外。山坡上长满了枯草，在冬日的暮色中一片萧索。苏研找到赵老伯说的那个地方——一个小小的土包，泥土是新翻过不久的痕迹。没有墓碑，连简单木牌都没有，更没有磊石，没有任何标记，和周围的荒地没什么两样。

看到这个情况，他内心咯噔了一下，一个不好的猜测涌上心头。他没有急着祭拜，而是跪下来，颤抖着双手插进冻硬的泥土。

十一月的土己经冻上了，硬得像石头。他的指甲翻了，血渗出来，染红了泥土。他感觉不到疼，只知道阿婆在里面。一捧一捧地挖，泥土嵌进指甲缝里，血和泥混在一起，他不管。眼泪模糊了视线，他用袖子擦一把，继续挖。

侍卫跟上来，想帮忙，被他拒绝。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，只是摇头，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，满脸都是。

苏有财带着人匆匆赶到北山。

村里看见苏研回来的人，早就跑去给他报了信。他听说苏研带了好几个侍卫和一个女官回来，阵仗不小，心里先是一紧，又听说苏研在挖坟，脸色顿时变了，连忙带人往北山赶。

到了山坡上，看见苏研正跪在坟前，双手全是血，指甲翻了好几片，还在拼命地挖。苏有财心里咯噔一下，连忙高声喝止：“阿牛！你在干什么？你阿婆去世了，你不让她安生入土，怎么还要起坟？你想让她在地下都不得安生吗？”

苏研抬起头。那张原本清俊的脸上，此刻满是泪痕和泥土，眼睛通红，狼狈不堪。他盯着苏有财，声音嘶哑：“我没能见阿婆最后一面。我想看看她。”

苏有财脸色一僵，随即挤出几分悲痛的表情，语气放缓：“你阿婆去得安详。临终前还念叨你，说让你好好活着，不必为她挂心。”

苏研没有接话，又问：“阿婆什么时候去的？为什么没有人去洛阳给我报信？”

苏有财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，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悲戚的模样：“去了半个多月了。我们想着你在宫里，不知如何联系你，就没来得及报信。”

半个多月，只怕是大半个月了。苏研在心里默算了一下，说不定就是他心口剧痛的那一天。

他的手指在泥土里攥紧了。

阿婆去世大半个月了。如今是冬季，村里再忙，派人去洛阳送个信，能要多少时间？又没有大雪封路。就是一时没有门道联系不上自己，那另说，但他们居然没有尝试派人，一个人都没派！

他心里那个不好的猜测，越来越清晰。

但他知道，现在不能撕破脸。自己一行只有十个人，而苏家村有上百户人家。若现在就把话说破，别说给阿婆讨公道，自己这几个人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胸中翻涌的恨意。

苏有财见他沉默，以为说动了他，又上前一步，叹道：“阿牛，你阿婆己经去了，你就让她入土为安吧。你这样刨坟，她在底下也不得安生啊。”

苏研缓缓站起身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和血的手，又看看阿婆那简陋得不像话的坟头，沉默了良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面向苏有财，整了整衣冠——尽管那身锦袍早己沾满泥土，但这一整，竟又有了几分朝廷命官的威仪。

“族长说得是。”苏研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哭腔，像一个悲痛欲绝的孝孙，“我阿婆去得突然，我作为人孙，未能送终，己是终身之憾。如今见阿婆安葬如此简薄，我心实在难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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