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初蹄试春

天授二年西月初，洛阳宫换上了春装。

苏研从柜子里翻出尚功局新送来的春衣——两身深青色圆领薄袍，料子是细绫，比冬衣轻了一半不止，摸上去凉丝丝的，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里衣是细葛布的，透气吸汗，比粗麻舒服多了。鞋子也换了，从冬日的厚底靴换成了薄底丝履，鞋口浅，走路时脚跟能感到微风的凉意。

他对着铜镜照了照。进宫半年，个子蹿了小半寸，肩膀也宽了些，袍子穿在身上比从前撑得起来。镜中那个少年眉目舒展，身形挺拔，气度也更加从容。

西月的吃食也换了样。早膳的粟米粥里多了几颗新上市的樱桃，红艳艳的，咬一口酸甜多汁。午膳添了槐叶冷淘——用槐叶汁和面做的凉面，碧绿爽滑，浇上醋和蒜泥，吃下去从嗓子凉到胃里，苏研每回都要吃个干净。

最让他惦记的是酪樱桃。

乳酪浇在鲜红的樱桃上，奶香浓郁，樱桃清甜，吃一口就停不下来。苏研前世闲暇时就爱吃零食、水果、甜食——水果的自然甜来者不拒，但人工加糖的点心只爱清淡的，太甜的反倒嫌腻。来到武周，甜食是精贵东西，糖是奢侈品，平民粗糙的饮食把牙齿磨坏，贵族倒是能吃出蛀牙来。酪樱桃这种级别的甜品，在宫里也不是日日都有。

每次端上来，他都舍不得大口吃。用小银勺舀起一颗樱桃，裹满乳酪，慢慢送进嘴里，眼睛微微眯起来，细细品味那股奶香和果甜在舌尖化开的感觉，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这一日，武则天在集仙殿批奏章，苏研在殿角整理文书。秋月端来几碟酪樱桃，分给殿中伺候的人。苏研接过自己那份，照例坐到角落里，一勺一勺慢慢品尝，神情专注而享受。

武则天搁下朱笔，靠在凭几上，看了他好一会儿，忍不住笑道：“没想到你还馋这一口。”

苏研脸一红，连忙放下银勺，一本正经道：“臣不是馋，只是觉得膳房的人把这道甜品做得赏心悦目又可口，怕囫囵吞枣吃了，辜负了这等美味，因此细细品尝。”

殿内女官、宫女们听到武则天开口，目光都聚在苏研身上。见他脸上泛红、嘴上还要硬撑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，嘴里的乳酪呛进喉咙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其余人也笑得花枝乱颤，秋月端着托盘的手都在抖，茶水洒了一托盘。

武则天被这阵仗逗得撑不住，扶着御案笑了好一阵，才缓过来。她指着苏研，对众人道：“你们看看他，明明馋嘴，还要扯出一番大道理。”

众人又是一阵笑。

武则天止了笑，对秋月道：“再给他送一碗。”

苏研连忙道：“陛下，臣吃这一碗就够了。过犹不及，甜点好吃，终究是正餐后的消遣。要是吃多了，以后吃腻了，反倒辜负了膳房的手艺。”

武则天笑着摇头，对众人道：“你们听听，他不想再吃，还东拉西扯这么多歪理。”殿内又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。殿外值守的侍卫们面面相觑，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，竟这般欢声笑语。

苏研低下头，继续吃自己那碗酪樱桃。这回吃得快了些，又控制了自己表情，怕再被笑话。但甜食在口，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。

五月初五端午将近，宫里己经开始准备了。尚功局赶制百索——五色丝线编的彩带，端午那日要系在腕上辟邪。苏研分到两条，一条深青一条浅碧，他收在柜子里，想着端午那日系上。

武则天这几日心情不错。太平公主的肚子越来越显怀，她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东西去公主府。薛怀义被逐出宫后再没来过，集仙殿清净了不少。苏研每日侍墨、整理奏章、推拿按摩，日子过得安稳。

西月初七傍晚，苏研正在殿角整理奏章，武则天搁下朱笔，靠在凭几上，忽然开口对苏研道：“月中御苑有场马球会，你也去看看。”

苏研手中的奏章顿了顿。打马球？他在现代见过图片——唐代壁画上的打马球图，众人策马奔驰，挥杆击球，尘土飞扬。但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和这种事沾边。

“臣……”他低下头，“臣不会骑马。”

武则天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：“那就去学。”

苏研愣了一下，抬头看她。她己重新拿起朱笔，低头批奏章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咽了回去，只叩首道：“臣遵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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