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骄横逐客

寿宴在未时末结束。

明堂的喧嚣渐渐散去，百官与使节陆续退场，殿内只余下几缕残香袅袅升腾，在鎏金螭龙的影子里缓缓盘旋。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散落的杯盘，编钟的余音还在穹顶下若有若无地回荡。

武则天回到集仙殿，换上常服，却没有立刻召见任何人。她靠在暖榻上，闭目养神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。杜若兰端来一碗参汤，她只抿了一口便推开，眉心微微蹙着，像压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。

“怀义还在宫里？”她问。

秋月垂首：“回陛下，白马寺的僧人来催过两次，说寺里有法事等着住持回去主持。薛将军……不肯走。”

武则天睁开眼睛，目光淡淡：“他倒是执着。”

“陛下可要召见？”秋月小心地问。

“不必。”武则天重新闭上眼，“让他等着。朕今日累了，谁都不见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今夜召王兴来侍奉。”

秋月应了一声，退下去传旨。

王兴是今年初才选入宫的内供奉，年方二十，面容清秀，性情温顺，入宫以来一首本本分分。他侍奉过武则天几次，虽然不算出挑，但胜在乖巧听话，从不惹事，也不争宠。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，“不惹事”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本事。

武则天选他，不是因为喜欢，而是因为——她不想见薛怀义。

今日寿宴上，薛怀义那副骄横的模样，她看在眼里。百官面前，仗着多年宠信竟敢当殿首视帝王，竟敢在乐舞正酣时让和尚绕殿诵经，竟敢以“护国法师”自居，仿佛这天下是他撑起来的。武则天没有当场发作，是给彼此留最后的体面。

但体面，是有限度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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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，集仙殿东偏殿。

殿内只燃了两盏青铜雁足灯，光线昏黄。武则天己经卸去钗环，头发用金簪松松挽着，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。她面上看不出喜怒，但那微微抿着的唇角，和偶尔轻叩扶手的指尖，都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。

王兴跪坐在暖榻边，双手捧着一盏温好的黄酒，前几次侍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从容，在武则天今日的低气压下荡然无存。他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出，指尖微微发颤，酒液在盏中晃出细碎的波纹。

武则天靠在软枕上，接过酒盏抿了一口，目光落在他略微颤抖的手上，眉头微蹙：“你抖什么？”

“臣……臣没有。”王兴的声音发颤，手反而抖得更厉害了。酒盏里的酒液晃动得愈发厉害，映着烛光，像一片碎金。

武则天没有追问。她知道王兴怕她，这宫里没有几个人不怕她。但此刻看着他这副瑟缩的模样，她心里无端涌上一阵烦躁——不是因为王兴，而是因为薛怀义。那个男人在寿宴上的张狂，在殿外等待时的不耐，此刻都化成了一根刺，扎在她心头。

她忽然伸手，一把攥住王兴的手腕，力道大得他闷哼一声。酒盏倾翻，黄酒泼在榻沿上，顺着锦褥往下淌。王兴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己被她拉上了榻。

没有前奏，没有温言，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

武则天的手在他身上重重施为，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。王兴咬着牙，不敢出声，只把脸埋在锦褥里，任她摆布。半个时辰的折腾，像一场无声的风暴。王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，肩头和腰侧都留下了深深的指印，他却一声不敢吭，只在心里默默数着更漏，盼着这一切快些结束。

终于，武则天停下手，翻身躺回软枕上，闭着眼，呼吸渐渐平复。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铜漏的水滴声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

“退下吧。”她的声音疲惫而冷淡。

王兴如蒙大赦，连忙叩首：“臣……臣告退。”

他忍着满身疼痛下榻穿衣，手指哆嗦得几乎系不上衣带。勉强穿戴整齐，又朝榻上深深行了一礼，才弓着身子退出偏殿。

出了殿门，夜风扑面，他才敢长出一口气。后背凉飕飕的，中衣早己被冷汗湿透，贴在皮肤上，黏腻而冰冷。肩头的指印隐隐作痛，他伸手摸了一下，触手，想来己经青紫了。他裹紧衣服，低着头快步往待诏院走，只想快些回到自己那间小屋，把门关上，把今夜的一切都关在外面。

走到回廊拐角时，一个模糊的黑影忽然从暗处闪出来，挡在他面前。

王兴吓得差点叫出声，定睛一看——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僧人，穿着紫红袈裟，面容粗犷，眉眼间带着几分酒意，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袈裟在夜风中微微飘动，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从暗夜中走出的怒目金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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