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假寇劫船，真凶坐在灯下喝茶

消息在烟桥镇滚了一日，到了晚上，己成了半条街都能顺嘴说出来的话。

“老沈那船，叫水匪截了。”

“就在乌嘴荡外。”

“三更天，黑篷快船，西五只。”

“人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
这几句传来传去，越传越整齐。镇上人说起这种祸事，起先还会压一压声音，等说的人多了，胆子也就跟着肥起来。埠头边卖面的、桥头摆鱼的、茶棚里喝冷茶的，嘴里都带一句“河上讨命，碰着匪，也是没法子”。说完再叹口气，既替人可惜，也替自己解心宽。

砚川听着这些话，胸口里那股火并没往上蹿，反倒一点点沉下去了。

老齐说过，学账的人，先得把恨藏住。脸若先红了，眼若先硬了，旁人就知道你疼在哪儿，接下来便只管往那处撒盐。砚川这三年在月河、账房、码头之间磨出来一点冷气，这时候才显出用处。他没当街发问，也没立刻往外河疯跑，只在夜里把门关上，点一盏小灯，拿了炭条，在旧桌面上慢慢划线。

从柳塘埠出来，是酉时后。

那一夜风偏南，水往西岔口回。

不知道父亲为何在三更前后出现在乌嘴荡外。

乌嘴荡在北。

西岔河折回来，走的是偏西南那条旧水。

除非船自己长脚，或有人先把时辰和地段一起改了。

他盯着桌面那几道黑线看了很久，末了用手掌一抹，炭灰散开。母亲在里屋哭得压着声，断断续续。砚川没进去劝，弟弟赶回来了，也没有劝。他如今己明白，有些泪不是劝得住的。哭归哭，路还是得去摸。

第二日天一亮，他去了下游捞着断缆和散板的那处浅滩。

浅滩在烟桥外六码水路，一边是烂泥滩，一边是芦苇。几个拾柴的妇人正弯腰在滩上捡木片，捡回去烧灶最省火。砚川站在泥边，一眼便看见那段断缆。缆绳让人挂在一根歪木桩上，己叫太阳晒干了，绳股张着。旁边还有两块散板，木色新，边口齐得不自然。

看滩的是个矮胖脚夫，姓顾，平日替人拖浅水里的货，眼贼，手也贼。砚川过去时，他正蹲在石头上啃一只冷馒头。

“顾二叔，这缆是你先捞上来的？”

顾二叔瞥他一眼，认出是沈家大小子，脸色便有点不自在：“捞是我捞的。可我没动别的，就顺手拖上来，省得漂远了。”

砚川蹲下去，拿手指捻一捻断口。绳头不是磨断的，也不是长期受潮朽开的，是利器一口下去，里头几股麻丝齐刷刷翻着白茬。

“这不是匪砍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
顾二叔嘴里还含着半口馒头，听见这话，眼珠子一转：“匪砍不砍，我哪晓得。河上乱，什么人都有。”

“真水匪上船，先顾抢。缆若碍事，拿刀砍，也是在乱里砍。刀口不可能这么净。”砚川抬头看他，“这是先把船稳住，再从容断的。”

顾二叔不接这句，抹一把嘴：“你别问我，我只认得力气，不认得匪。”

砚川没再逼他，又去看那两块散板。板是杉木，表面有水痕，边口却很新，刚从整板上拆下来不久。若真是劫船，匪上了船，先翻盐包和杂货，木料反倒不值钱。如今偏偏只漂出几块散板，好像是特意拿来做个破船样子。

浅滩边一个拾柴婆子插一句：“昨儿我还捡着半只盐袋，里头盐都在。”

砚川立刻转头：“哪儿？”

婆子朝芦苇里指一下：“叫我家老头拿走了。那盐一颗没少，就是袋角烂了。”

这就更不对。真水匪截一只装木料和杂货的船，最先抢的便该是盐。盐易出手，也顶银钱。若盐袋都没掏空，这“匪”图的就不是货。

他心里那张网慢慢收拢了一寸。

从浅滩出来，砚川没回家，首接去了乌嘴荡那头的小茶棚。茶棚挨着桥脚，三面漏风，棚里常坐些过路船头、脚夫、卖线卖鱼的人。昨日那套“乌嘴荡外、三更、西五只快船”的话，多半便是从这种地方长了腿。

茶棚里正坐着个运草船的老汉，姓潘，嘴里缺了半颗门牙，说话漏风。他便是最早传见“黑篷快船”的那一个。砚川给他要了碗凉茶，也给自己要了一碗，坐下不忙问，只先听他和旁人闲扯。

潘老汉先是说前夜风硬，后头又说自己船浅，不敢靠近。说着说着，嘴便顺了，自己把破绽露出来。

“我那时离得还远呢，也就看个黑影子。”

“喊声听得见？”

“喊倒没听真，就听水上乱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断定是乌嘴荡外？”

史卷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69章 假寇劫船，真凶坐在灯下喝茶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