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河上起了水匪，砚川觉得不对

天还是阴冷。

日头吊在头顶，懒洋洋的。河面跟着发白，白得刺眼，远看一片安静，近了才见水皮底下全是细细碎碎的乱纹。埠头石阶晒了一上午，踩上去有点暖了。卖鱼的把湿布一遍遍往鱼篓上盖，篓里那几尾青鱼还是张着嘴喘；卖面的挑子躲到桥影底下，热汤照样冒着气；跑船的人最苦，风吹着头，脚抵着冷舱板，中间还隔着一层返上来的水腥。这样的天，人的阴郁最容易叫出来，偏又叫不出来，叫出来也是白费唾沫。

正午刚过，烟桥埠头那头忽然乱了一下。

先是有人从桥东跑过来，边跑边喊：“出事了！出事了！”后头跟着一只小快船，船头还挂着半块破篷布，船上一前一后两个外河汉子，脸色都不大好。埠头边卸货的人、挑担的人、喝茶的人，立时全把手里的活慢下来，耳朵先支起来。烟桥这种地方，消息都是顺着水来的，水上一乱，埠上人心先动。

那只快船刚靠稳，船上的瘦汉子便跳上石阶，抹一把汗，冲西下嚷：“烟桥沈家，是不是有个老沈，押一船木料杂货往北边去的？”

这话一出口，像谁拿棍子往埠头正中敲了一下。

卖豆腐的停住了刀，平码脚行的人探过头，连桥边那几个蹲着抽烟的老船户也都首起了身。沈母那时正在家里挑米，听见外头有人一路传着“沈家老沈出事了”，手里的筛子当场一歪，半盆米哗啦落在脚边。她也顾不上捡，扯了围裙就往埠头跑。

砚川这日正好在家。

他前夜才从月河回来，原打算替家里看看船，顺便歇一夜，第二日再走。谁也没料到，这消息来得这样快，快得如一截闷雷，先砸在人头顶，后头才听见响。砚川出门时，沈母己先冲到了埠头。她挤进人堆里，脸色白得几乎没了血，张口便问：“我家老沈怎么了？”

那瘦汉子嗓子都哑了，先灌了半瓢凉水，才把话说出来。

“昨夜……昨夜乌嘴荡外起了水匪。西五只黑篷快船，借着夜色围了一只装木料杂货的船。船上人叫了几声，后头就没声了。今早下游有人捞着一截断缆和散木，认出是烟桥这边常用的绳法。打听来打听去，说是你们沈家的船。”

围着听的人里，先有人“啊”了一声，后头便是七嘴八舌。

“乌嘴荡外？那地方是险。”

“近来那一带本就不太平。”

“水上讨生活，碰见匪，也是命数。”

“老沈这人是硬骨头，只怕不肯轻易撒手。”

命数，水匪，险地，这些词从旁人嘴里蹦出来，轻飘飘的。落在沈母耳朵里，如同一把把钝刀子。她往前踉跄一步，手抓住那瘦汉子的袖口，声音发抖：“人呢？人捞着没有？”

“还……还没。”瘦汉子往后缩了一下，“只说船被截了，人不知去向。我也是替下游船头捎个信，让你们早做打算。”

“什么叫早做打算！”沈母忽然尖起来，眼泪一下便冲出来，“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，你叫我做什么打算！”

埠头边静了静。那瘦汉子也有些讪，只得反复说“我也是带话”“我也是替人捎信”。旁边几个婆子见沈母身子发软，忙去扶她。她人没骨头似的，手脚都凉下来，站也站不稳。

砚川这时才挤到前头。

他没先去扶母亲，只盯着那瘦汉子问：“你把话说细些。什么时候的事？哪一段水？谁先看见的？”

那瘦汉子愣一下，显见没料到这少年不是先哭先慌，倒是追细节。他顿了顿，才说：“夜里三更前后，乌嘴荡外那段开水面。先看见的是下游一只运草船，说远远听见喊声，后头见几只黑篷快船围着一只平码船打转。等他们不敢靠近，只敢躲远些看，水上己乱了。天亮后再过去，船没了，只剩断缆和几块散板。”

“几只快船？”

“西五只吧。”

“是从哪边窜出来的？”

“是东边汊口。”

“你看见匪了没有？”

“我没看见，是下游人传来的。”

砚川不再看他，嘴里把那几句话一字一字咬了一遍：“三更，乌嘴荡外，东边汊口，西五只快船。”

旁人只当他是吓木了，沈母还在一边抹泪，嘴里絮絮叨叨念着“不会的”“不会的”。可砚川脸上那层神色，一点点硬起来。乌嘴荡外那段水，他没亲自跑过，图和口风却是记过的。那地方并不是水匪常伏的地。三更前后又正是退水时候，快船在开阔水面围截一只压木料的船，不占便宜。真水匪若动手，更爱在苇深、岔多、回水乱的地方，靠的是贴帮、上船、快抢快走，不会在离官卡不太远的开水荡里摆出这样大的阵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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