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秋巡将至，整座镇子都在做戏

秋风一起，烟桥镇忙的不是收成，是脸面。

县里放出话来，说秋巡的官要下来看河工，看埠务，看乡里风气。话刚到午后，镇上给针扎了一般，立刻动起来了。平日里烂了半年都没人管的青石路，第二天一早便有人挑着碎石灰浆去补；西街牌楼上那层掉得只剩骨头的旧漆，也叫几个匠人踩着梯子重刷了一遍，远远一看，竟又有了点“文风蔚然”的样子。水巷里原先泡着死叶烂草的沟口，被人拿长钩子一把一把捞净，捞出来的黑泥摊在岸边，腥得招苍蝇。连平日最脏的埠石边，也有人拿刷帚沾水猛刷，恨不得刷掉石上的泥，便能把这一年积下的烂账也一并刷掉。

砚川跟着祖父从东巷出来时，街上己乱成一锅。

几个短工弯着腰补路，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，才落到裤腰，又叫秋风吹凉。旁边站着周世安里正，一手叉腰，一手指着地骂：“那坑再垫平些！官老爷脚下若硌一下，你们担得起？”一个挑灰的汉子累得首喘，嘴里仍陪着笑：“昨儿这坑还没人认得，今儿倒成金窝了。”里正听见，瞪他一眼：“嘴闲，回头把你舌头也补进去。”

街两边铺面也都跟着收拾。卖鱼的把木案板刮了又刮，鱼鳞混着血水流进沟里。酒楼把旧幌子换成新的，红布条在风里一抖一抖。连几个平日蹲在桥头晒太阳的老闲汉，也都叫保甲头面赶走了。说是“别污了官眼”。人一散，桥头反倒空得发怪。这镇子原本就该是干净的、齐整的、和和气气的，只是前头谁都懒得装，这回总算想起来要装一装。

祖父站在街口，看了半晌，嘴里淡淡吐出一句：“给烂木头刷亮漆。”

砚川问：“都在忙，不好吗？”

祖父抬脚往前走：“忙不忙，不在手上，在心上。平日该修的不修，该补的不补，等官快来了，才急着拿灰盖坑，拿水洗泥。这不叫做事，叫做戏。”

越往西，戏越足。

叶家丝行门口新挂了匾，匾边缠着红绸，还立起一块“乐善好施”的木牌。门前摆了两口大缸，说是预备施茶施粥，给过路脚夫和乡民解渴。几个叶家伙计穿得比平日还整肃，袖口雪白，站在门边迎来送往。有人夸一句“叶东家真有心”，伙计便立刻接一句“东家说了，地方有脸，才是大家有脸”。这话说得顺口，若不是砚川亲眼看见他们平时怎样压丝价、卡账期，光听这一句，倒真会把人哄住。

叶云阶也忙。

他不是在埠头站着发号施令，便是在巷里拱手作揖。今儿给修路的短工送两桶凉茶，明儿又替西街修桥板捐几根木料，后日还让人给顾家送去一匣新茶，说是请顾先生秋巡那日务必陪席。人走到哪儿，客气便铺到哪儿。客气多了，旁人便容易忘了，他这份客气底下压着的是谁家的银路、谁家的命路。像水面上的油花，看着亮，风一吹，还能晃眼。

顾家也忙起来了。

顾远山本不愿太近这种场面，可士绅的身份摆着，县里来人，总不能不作陪。顾家门前新扫了院，书房里又重新挂起那幅“诗礼传家”的字。老仆拿鸡毛掸子掸了一遍又一遍，灰尘不是落在匾上，是落在顾家那点早己发旧的体面上。顾远山自己倒还平静，只是脸色更清瘦了些。有人来请他作陪、拟迎巡的几句门面话，他都点头应着，语气不热，也不冷，认了这是自己该尽的一份礼数。

顾照微站在廊下看着人进人出，忽然问了句：“爹，官来一回，镇子就能真干净了？”

顾远山正在看来客递来的帖子，手一顿：“你一个小孩子，少问这些。”

“我不是问脏不脏。”顾照微说，“我是问，原先那条烂沟还在，原先那口破堤还在，回头官走了，谁再来看？”

顾远山抬头看她，眉头慢慢蹙起来：“礼数先要周全。人来了，总不能叫人看见满地泥污。地方若连个样子都没有，谁还信你能做事。”

顾照微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再说。她不是全不信父亲，只是近来渐渐觉出，这世上有些“样子”一旦做得太足，里头真东西倒越发站不住脚。

砚川去顾家塾馆时，也见着了这种忙。

平日里偏冷的院子热闹起来，长随、小厮、老仆来回穿梭，搬花盆，擦门框，换窗纸。那株石榴树下原先歪着的一只旧石墩，也叫人重新摆正了。塾馆里的桌案擦得发亮，连顾远山平日不轻易动的那套茶具，也摆出来见了天光。几个同窗都兴奋，叽叽喳喳说秋巡的大人可能会带多少随从、穿什么官服、轿子是不是比县令的还大。顾照微从屏风后头探出脸，冲砚川撇了下嘴，小声说：“一院子都在演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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