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夏,烟桥镇的河面白日里看着亮,到了午后,水腥味一点点浮上来,贴着桥洞、埠石、木桩往人鼻子里钻。人走在街上,衣裳总没晒透似的,贴着后背。河埠上那些等着卸的木料、盐包、麻绳、鱼篓,也都带着一股发闷的潮气。这样的天气,最怕人心也跟着发闷。闷久了,不必真动刀,光拿一层看不见的网慢慢收,也能把一家人勒得喘不过气。
顾家那场谈和茶过后,镇上明面上倒安静了两日。
顾远山以为这便算把火压住了。外头人也都说,顾先生到底还有面子,两家总不至于真闹到不留后路。只有祖父回家后一句也没多说,照旧早出晚归,去河埠,去闸边,去木场,去圩口,根本没把那场和谈当回事。砚川那时候还不懂,有些人翻脸不是拍桌子,不是骂娘,是笑着点头,转过身,手己经伸出去了。
叶云阶便是这种人。
先来的不是大祸,是小口子。
沈父前些日子替西埠一户人家看过一道护岸,按说该结的工银,拖了。第一回去问,东家陪着笑:“账房先生去了嘉兴,还没回来。”第二回再去,账房先生在,翻着簿子说:“你这活是口头说的,没落纸,得缓缓。”第三回,门房干脆把人拦在外头,嘴里还很客气:“东家不在家,改日再来。”
沈父回来时,脸上没多少怒,倒是一股说不出的闷。他把草帽往桌上一丢,闷头喝了一瓢凉水。沈母在灶边问:“给了没?”
“没。”
“又说缓?”
“说账上没这一笔。”
这话一落,屋里连灶膛里的火都暗了一下。沈母手里正剁着菜,刀顿了顿,刀背拍在案板上,声音发空:“没这一笔?你白给他家扛了三日石头?”
沈父没接,脸上那层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淌到下巴。
祖父坐在门槛边,旱烟锅子一口一口抽着,半天才说:“不是没这笔,是故意不给。”
“那还去不去再讨?”沈母问。
“讨。”沈父说,“讨也是白跑。不讨,更白。”
一家人都明白,这种拖欠不是单冲这一点工银来的。是先让你知道,沈家如今伸手去拿本该拿的,也得先看人家愿不愿意给。
工银拖着,木料那头也紧了。
往常镇上谁家修小码头、补堤脚,沈家总能从东河木场赊到几根杉木、几片杂板,月底结账。那木场老板姓胡,先前见了沈澜兴总是一口一个“沈老爹”,客气得很。可这回沈澜兴去挑料,胡老板站在木垛边首搓手,脸上满是为难。
“老爹,不是我不卖你。实在是这阵子木料紧,外头催得急,先得顾大主顾。”
沈澜兴伸手拍了拍垛边一根新杉木,木头还带着青气:“这叫紧?”
胡老板咧了咧嘴,笑不出来:“您别逼我。上头有话,我这小本生意也难做。”
“上头?”
胡老板左右看看,压低嗓门:“叶家那边打过招呼,凡是赊料给你们家的,回头账路上自己掂量。我一个卖木头的,哪经得起人家这么卡。”
沈澜兴站着没动。日头从木场顶上的席棚缝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落在他脸上,把那张脸切得更硬。胡老板瞧着过意不去,又补一句:“你要真急,我给你留两根杂木,现银拿去,不记账。”
沈澜兴把手从杉木上收回来,点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说完转身便走。砚川跟在后头,回头望一眼,见胡老板还站在木垛边,手足无措地望着他们,真不是他要绝人路,是他也叫人拿捏住了脖子。
木料卡了,船路也跟着压。
沈父平日常帮几家小货主走短船,从烟桥往月河、往乌镇那边递些零碎货。赚头不大,够一家人添盐打油。偏夏里这阵子,过闸时辰忽然变了。往常该先放的小船,总要等到后头;轮到沈家的船时,闸夫便说外河水急,等一等;再等一等,天色便晚了,货主急了,便改去找别家。头一回两回还赶巧,连着几回,便谁都看出不是巧。
有次沈父站在闸边,眼看前头一只装丝的小船先过了,后头一只叶家柜上挂号的粮船也过了,轮到自家,闸夫却把水板一压,陪笑说:“明早吧,今儿怕不稳。”
沈父忍不住:“怎么旁人都稳,就我这一船不稳?”
闸夫眼皮也不抬:“水认谁?水只认时辰。”
旁边站着的两个人都没接茬,低头系缆绳,装着没听见。人活到这种地方,很多时候不是不明白,是明白了也不肯替你证一句。证一句不值钱,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回头丢的是全年的饭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16章 叶云阶翻脸,沈家的路不好走了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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