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六月,天热得似一口焖熟了的锅。
雨停两日,地上热气又返上来。圩田边的泥皮先发白,埠口木桩上那层旧水腥也叫日头蒸出来,钻进鼻孔里,带着一点腐。回澜闸这边热闹得很。县里说要来验工,闸口前后几天都没闲过。原本散在两边的碎石被赶着归拢,护岸边叫人拿铁锹修平,连闸门上那几道不显眼的泥水痕,都被闸夫拿湿抹布反复擦过。平日里不大见人的工头,这几日倒常在闸边露面,走路带风,嘴里不住催这个、吼那个,真把这地方当成了他祖坟前头。
砚川跟着祖父过去时,太阳还没升到顶,闸边己经站了不少人。
有的是看热闹的。乡下人逢着官面上的事,总爱远远围一圈,嘴里说不稀罕,脚却挪不动。有的是吃这碗饭的。工头、闸夫、零碎帮工、里正、保甲头面,都早早到了。还有两三个叶家柜上的伙计,身上穿得干净,手里提着茶壶、果盒和一卷卷文书,进进出出,专是来伺候验工的,还生怕伺候得不够周到。
祖父站在一处阴影下,脸色没什么波澜。砚川倒是忍不住西处看。迎水面两侧新修过的斜坡,土色和旁边不一样,浅得发亮,一看便是头夜里刚翻过。几处本该留着看沉降的细裂,也叫黄泥抹平了。闸边有个短工正蹲着拿草绳塞石缝,塞完了还用手掌抹一抹。砚川看得首皱眉:“爷,他们这是做什么?”
“做给人看。”祖父说。
“验工不是来看真东西么?”
祖父瞥他一眼:“你记着。真东西若怕见光,总有人先替它画一层假脸。”
没多会儿,县里的胥吏和验工书办到了。
先来的不是官,是轿。两顶青布小轿一落,跟轿的小厮先把地上看了一眼,找个干处才放脚踏。轿帘掀开,一个瘦高的书办先出来,手里拿把折扇,穿细布长衫,脚登一双皂靴。跟后头那个胥吏肚子略鼓,脸白,留着两撮胡,眼角往下耷着,明明一副没睡醒的样子,走到跟前,众人便都弯了腰。
叶云阶也到了。
他今日不穿团花长衫,换了件素色薄绸,手里只执一把竹骨扇子,显得比平日更淡,也更像个真正替地方操心的士绅。人一到,先朝胥吏、书办拱手,又低声吩咐伙计:“茶先温着,热得太久发苦。西瓜切开,别摆得太早,招了蝇。”这几句吩咐不高,偏叫旁人听见,硬是把分寸两个字,先给自己贴到了额头上。
验工便这么开始。
书办先不看闸,先看文书。工料单、用工簿、运脚单、采买账,一页页摊在临时搭起的案板上。叶家伙计手快,纸页捋得整整齐齐,连镇纸都压好了。胥吏随手翻两页,问一句:“杉木桩多少根?”
工头忙答:“主桩三十六,辅桩七十二。”
书办点点头,笔在纸上勾了一下,又问:“条石用数?”
“按册一百二十六方。”
“灰土?”
“按三合土制,细砂、石灰、黄土俱足。”
一问一答,背熟了一般。胥吏偶尔抬抬眼皮,更多时候只拿手里扇子拍着腿。旁边的人也都屏着气。砚川站在祖父身后,看那几页账,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怪:这账看着干净,字也齐,数也整。可越是这样,越叫人不敢信。世上许多坏东西,若真的一眼瞧出坏,也轮不到害人。
看完账,书办才挪动步子去看实地。
先看迎水面。书办脚不沾泥,走路专拣石头,到了闸边,站得离水也不近。工头在旁比手画脚,指着新石、护岸、斜收口,嘴里全是“照章”“按式”“稳妥”。胥吏偶尔拿鞋尖踢两下石头,石头自然稳,谁都看不出里头空心空肚。沈澜兴站在人后,脸越看越沉。
“沈老爹,你若有话,说不说?”旁边一个老河工压低声音问他。
“等他看。”沈澜兴说。
“他若只这么看,能看出个屁。”
沈澜兴嘴角抽了一下:“看不看得出,是他的事。说不说,是我的事。”
等走到西侧护岸边,沈澜兴终于上前了。
“几位大人。”他拱了拱手,算不得恭顺,只是把礼数摆足,“老朽有几句不当说的话。”
书办先看他一眼,这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个老河工:“哦?你说。”
沈澜兴指着脚下护岸:“这处护岸,石缝吃灰不匀,底垫不实。迎水面条石规格有杂,石筋松散。闸座两侧夯土吃虚,主桩入土只怕也不足。今朝天好,平水看着都齐整。若等汛上大水,吃力处一松,先走形的就是这几处。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11章 河工验闸,一张嘴抵不过一锭银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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