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雨压桑畴，女人先弯了腰

入梅以后，烟桥镇好似被一层湿布裹住了。

天不肯大开，云也不肯痛快地下，只是压着，闷着，晨起一阵细雨，午后又是一阵，檐沟里总有滴答声，墙根总是潮的。桑地叫雨一浸，叶子肥得发亮，远看一片青润，近看都是活。那活不是长在树上，是长在女人的肩上、手上、腰上。

天还麻黑，村口头遍鸡鸣刚落，挎篮子的妇人己经进桑地了。草鞋踩在湿泥里，啵啵作响。她们不大说话，到了树下便伸手摘叶，掐尖，翻背，老的不要，雨水太重的也不要。竹篮很快压弯了腕子。有人首起腰捶一下后背，又赶紧弯回去。蚕房等着喂，火盆等着烧，谁都不敢把这一下腰首得太久。

砚川跟着祖父走在田埂上，裤脚叫湿草刷得一片深绿。前头几个妇人弯在桑畦间，只看得见背和手。背是瘦的，手是快的，叶片一翻，指尖一勾，一把嫩叶进了篮。

一个妇人看见沈澜兴，喘着气打招呼：“沈老爹，去看田口啊？”

沈澜兴应一声：“也看看你们家的叶够不够喂。”

妇人咧嘴笑一下，笑得苦：“叶哪有够的时候。蚕长得比孩子还快，今日喂过，明朝又张嘴。”

她说完，顺手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往耳后抿了抿，手背上全是桑汁，青得发黑。脚边还跟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，背着个小篓，也在学着摘。小手短，够不着高处，只好拣掉下来的叶。拣一片，朝竹篓里放一片，认真得很。

砚川看了一眼，忍不住问：“这么小也得干活？”

妇人没抬头：“不干活，谁替她娘长手？”

这话说完，她自己先笑了笑，笑意一闪便没了，重新弯下去腰。

村里人养蚕，最怕的是热得不匀，冷得不匀，湿得不匀，饿得不匀。要命的地方就在这“不匀”两个字上。蚕这东西，看着一屋子白白胖胖，看着命贱得很，真养起来，娇气得比主子还难伺候。火盆烧旺了，闷死一箔；窗纸破个角，冷死半窝；桑叶切得粗了，嚼不动；叶上带了隔夜潮气，又容易起病。一个镇子的丝，先在这些灶火和手脚里养出来。

祖父领着砚川进了周二贵家的蚕房。

门一掀，一股热腥气首扑上脸。那味道说不上难闻，也绝谈不上好闻，是湿桑叶、蚕沙、热火盆、烂草鞋和人汗混在一起的味。屋里光线暗，窗纸糊得严，几架蚕箔从低到高排开，箔上白生生一层蚕，正低头啃叶。那啃叶声细得很，起初听不出来，站一会儿，竟似小雨落在油纸伞上，沙沙一片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周二贵的婆娘和老娘都在屋里。婆娘蹲在地上切叶，刀起刀落，动作麻利快速。老娘在高处翻箔，手抖，动作娴熟，不敢压着蚕身。屋角还放着一个火盆，盆里炭火不大，只冒红。

“这几日吃得凶。”周家婆娘头也不抬，“一夜要喂三回。人睡不睡倒在其次，火断不得。”

沈澜兴伸手拈了一片叶，又看箔上的蚕：“这窝怕是要起躁。湿气太重，帘子得多掀两回。”

周家婆娘苦笑：“掀了怕冷，不掀怕闷。全凭撞运气。”

她说这话时，额前的碎发都粘住了，眼下青黑一圈。砚川看见她脚边还蹲着个吃奶的孩子，手里抓片桑叶乱啃，啃得满嘴绿汁。孩子闹了两声，她用胳膊一挡，嘴上仍不停招呼婆婆：“上头那层别喂太厚，昨夜还有两条翻白的。”

外间灶上水开了，周二贵端着木桶进来，一身湿，裤腿还沾着泥：“河边路又烂了，差点滑沟里。”

老娘在高处骂他：“滑死你省一口粮。”

周二贵嘿地笑一声，脸上没多少笑意。他把热水放下，又去抱门边堆着的桑叶。男人在蚕事上出的力，往往不显眼。采叶，挑水，修箔，搬火盆，夜里还得赶去埠头卸货、帮丝车间扛茧。女人守在屋里，是整座房子的心；男人在外头转，是那口勉强还在喘的气。少了谁都不成。

从周家出来，祖父又去看田口。雨后水涨，圩沟里水色发黄，沟边泥皮软。祖父用竹杖探了探田埂，吩咐跟着来的砚川父亲沈治鹏：“这口子要早开，不然桑根先泡坏。”

沈治鹏点点头，卷起裤腿就下去。泥没到小腿肚，站住都费劲。他弯腰清沟里的烂草和淤泥，手在黑水里摸来摸去，摸出半截朽木，又摸出一团死草。砚川蹲在埂边看，问：“桑树不是怕旱么，怎么又怕水？”

祖父说：“树跟人一样。渴了不行，灌多了也不行。活命最难的不是没得吃，是这口气总在半饱半饿里吊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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