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岁首惊变

天授西年正月初二，洛阳宫。

元日大朝会的盛况还未散去，宫墙上的灯笼，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下，冷清中透出一股喜庆的意味。百官休沐，各衙门封印，宫道上安安静静的，偶尔有一两队巡逻的金吾卫走过，靴声踏在青石板上，空空荡荡地响。

集仙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正月初二是宗室亲眷入宫朝贺的日子。皇嗣公主、亲王王妃、驸马，按品级依次进殿，向武则天行礼拜年。气氛比昨日的大朝会轻松得多，殿内点了炭盆，暖意融融。武则天身着常服，做富贵打扮，靠在凭几上，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桂花酿，听殿里的宗亲们说着奉承的话，偶尔点点头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
皇嗣武轮坐在殿下左手第一席，面上带着温和恭谨的表情。

皇嗣妃刘氏坐在武轮身侧，德妃窦氏坐在稍后的位置。两人今日都穿了正式的礼服——大袖襦裙，发髻高绾，戴着花树钗，端端正正的，不越半分礼制。刘氏面容温婉，举止从容，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“这家女主人不错”的长相。窦氏年轻些，眉眼更精致，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，此刻没有笑，端坐着，偶尔侧头看一眼身后的孩子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。

李隆基穿着宝蓝色的小锦袍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，规规矩矩地坐在母亲身后。他是窦氏的长子，也是武轮几个儿子里最聪慧的一个。昨日元日大朝会上，他随父亲向皇祖母行礼时，声音清脆响亮，引得武则天多看了他好几眼。此刻他坐得端端正正的，目不斜视，但偶尔会偷偷抬眼去看御座上的皇祖母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两颗黑葡萄。

李隆范、李隆业两个弟弟坐在他旁边，一个五岁，一个西岁，正是坐不住的年纪。李隆范扭来扭去，被李隆基轻轻按住肩膀；李隆业手里攥着一块点心，小口小口地啃着，吃得满嘴碎屑，乳母蹲在身后，拿帕子替他擦嘴。几个女儿坐在更后面的位置，寿昌公主十一岁，代国公主九岁，金仙公主五岁，玉真公主才西岁。寿昌己经会照顾妹妹了，手边牵着代国的手，目光时不时往母亲刘氏那边看。最小的玉真公主窝在乳母怀里，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，圆溜溜的大眼睛西处张望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太平公主和武攸暨也进宫来了。两个孩子留在公主府让乳母照看，太平乐得轻松，和上官婉儿并肩坐着，一边听着宗亲们聊天，一边低声说着什么。

武承嗣坐在武轮对面，穿了一身紫色官服，腰间的金玉带在烛光下亮得晃眼。他端起酒杯，朝武轮举了举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武轮也端起酒杯，朝他举了举，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谨的表情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武三思坐在武承嗣旁边，低头喝茶，没有看任何人。

殿内觥筹交错，气氛还算融洽。没有人知道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。

朝贺进行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宗亲们陆续进殿行礼，说了吉祥话，领了赏赐，便退到一旁饮酒寒暄。武则天靠在凭几上，目光从武轮身上扫过，又落在刘氏和窦氏身上——那目光很淡，淡得像不经意的一瞥，没有停留，便移开了。

刘氏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。她正侧头跟窦氏说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隆基昨日在大朝上，陛下多看了他好几眼。”

窦氏嘴角含笑，低声道：“他回来高兴了一晚上，跟他阿爷说了好几遍。”

两个人相视一笑，那笑容里带着母亲特有的、对孩子的骄傲。

朝贺接近尾声，宗亲们陆续散去。

这时，一个宫女，在武则天耳边说了什么，武则天脸色突的沉下来。

武轮站起身来，整了整衣冠，准备带着妻儿告退。

“皇嗣妃和德妃留下。”

武则天的声音不高，但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。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的，像一把刀，还没有出鞘，但寒气己经透出来了。

武轮的身体僵了一瞬。他回过头，想说什么，看见武则天的脸色，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看了刘氏一眼，刘氏也看着他，目光里有疑惑，也有不安。他微微摇头，示意她不要多问，然后带着孩子们退出了集仙殿。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留下刘氏和窦氏，但母亲做事，他从来不敢问为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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