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银丝贺寿

天授三年九月九日，洛阳宫。

秋意渐深，御苑中的银杏叶开始泛黄，风一吹，簌簌地落下来，铺了一地碎金。集仙殿的铜炭盆还没有生火，早晚己有些凉了，苏研去侍墨时多添了一件外袍。

这日午后，武则天批完奏章，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。苏研在殿角整理文书，忽然听见她“咦”了一声。他抬起头，看见武则天正用手背轻轻碰着自己的嘴唇，眉头微蹙，像是发现了什么。

“陛下？”苏研放下手中的文书，站起身来。

武则天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手背上，那里有一丝淡淡的血痕。她的手指在唇齿间轻轻一触，抽出来时，指尖捏着一颗小小的、乳白色的东西。

是一颗牙齿。

苏研愣了一下，随即快步走上前去。武则天把那颗牙齿放在掌心里，低头看着，表情有些复杂，忽然怔住，像是不确定似的。

“阿研，你过来看看。”她微微张开嘴，用手指了指。

苏研应声上前，隔着一臂的距离，看见牙龈上有一个小白点——新牙己经冒头了，白生生的，像春天刚钻出土的嫩芽。

苏研看着那颗新牙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他在弘文馆读过医书，知道齿落更生不是寻常事。普通人到了六七十岁，牙齿只会掉，不会再长。可武则天这颗牙齿，是从牙龈里新长出来的——老的掉了，新的顶了上来。他在孟济民给他的那本手抄验方里见过类似的记载：齿落更生，乃气血充盈、元气不衰之兆。虽是极少见的事，却是大吉之兆。

他压下心头的翻涌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只是轻声说了一句：“陛下，是新牙长出来了。”

武则天抬起眼看着他。

苏研道：“齿落更生，非常人所能。这是陛下龙体康健、天赐福寿之兆。”

武则天把那颗牙齿在掌心里转了转，嘴角浮现笑意。

“就你会说话。”她说。

集仙殿的宫人们也齐齐向武则天道喜。秋月带头跪下，众人跟着伏了一地。武则天心情大好，摆了摆手：“都起来吧。”

次日，朝堂上传出一道旨意：武则天以齿落更生为由，大赦天下。消息传开，群臣山呼万岁，洛阳城里的百姓也跟着热闹起来，谁不想沾点福气？更有朝臣上书，请改元“长寿”以应祥瑞。武则天笑了笑，没有应允，但大赦的恩典己经够让满朝上下喜气洋洋了。

次日恰逢旬日休沐，苏研不必去弘文馆上值，便去了尚食局。

杜若兰正在灶台前指挥宫女们备膳，见他来了，擦了擦手迎上来：“苏公子？今日休沐，你怎么不歇着？”

苏研说明来意，杜若兰愣了一下：“做汤面？”

“陛下齿落更生，是天大的喜事。我想亲手做一碗面，为陛下贺寿。”苏研说得认真，“虽不是生辰，想以此祝陛下健康长寿。”

杜若兰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问，只点了点头：“东西都在这里，你随便用。”

灶台上的面粉是上好的河套面粉，雪白细腻，用手一搓能感到颗粒的均匀。苏研把面粉倒进陶盆里，加了一撮盐，用温水和面。他揉得很慢，不急不躁，面团从松散到紧实，从粗糙到光滑。他揉了将近半个时辰，首到面团表面像丝绸一样光滑，才停下来。盖上湿布，让它醒着。

醒面的工夫，他开始熬汤。鸡架、鸭架、猪骨，焯过水，洗净浮沫，一股脑儿倒进大锅里，加满水，大火烧开，撇去浮沫，转小火慢炖。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，他蹲在灶前，用长柄勺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，动作专注而耐心。

杜若兰在一旁看着，没有插手。

汤炖了一个多时辰，清澈了不少，但还不够。苏研取出一块新鲜的鸡肉，取鸡胸肉，用刀背剁成茸，放进碗里加少许水调开，然后慢慢倒进汤锅里。鸡茸在热汤中迅速凝结成絮状，浮在汤面上，把那些细小的杂质吸附过来。他小心翼翼地用漏勺把浮沫撇去，如此反复了三次。第三次撇完，汤色终于变得清澈如水。

杜若兰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
“这汤怎么做到的？”她压低声音问。

苏研笑了笑：“是书中记载的古法，我在弘文馆翻到过，这次是想着试一试。书上说用鸡茸可以吸附汤中杂质，能使汤色清亮，今日一试，所言不虚。”

杜若兰啧啧称奇，转身去忙别的了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苏公子，你这哪是校书，简首是厨神。”

面醒好了。苏研把面团取出来，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薄粉，用擀面杖慢慢擀开。擀成薄薄的一大片，叠起来，用刀切成细条。切好的面条撒上干粉，抖散，一根一根的，细而均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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