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,周琳回宫复命,他呈上狄仁杰等人的“谢死表”。
武则天把那几份“谢死表”摔在御案上,面色铁青。
“认了,都认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那冷意让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。
苏研跪坐在殿角,低着头,不敢出声。
他想起狄仁杰,想起那个在集仙殿议事时从不说废话的宰相。那样的人,会写谢死表?他不敢信,可他没有证据,更不敢说。
武则天批了一会儿奏章,忽然又停下,拿起那份“谢死表”看了一遍,又放下了。苏研注意到,她没有在表上批字,也没有让秋月归档。那份表就那么搁在御案右手边,和那些待批的奏章混在一起,却又不是其中任何一摞。
正月二十五,一个十岁的孩子,改变了这一切。
那孩子叫乐思晦——不,乐思晦是他的父亲,己经被来俊臣杀了。这孩子的名字史书没记,只知道他是乐思晦的幼子,还不满十岁,被没入宫中为奴。
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父亲是被冤枉的,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,在宫门外拦住了凤阁侍郎李昭德,跪在地上,把状子举过头顶。
李昭德不敢接,那孩子便跪在那里,从早晨跪到傍晚。最后是武则天听说了这件事,命人把那孩子带进集仙殿。
孩子跪在殿中央,瘦得像一只小猫,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他的声音沙哑,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:“臣父己死,臣家己破,臣请陛下复查臣父之案。若臣父实有谋反,臣甘愿同死。”
此时来集仙殿议事的众文武大臣都低着头,没有人敢出声。
苏研跪坐在殿角,看着那个孩子,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袍子。
他想起前年自己为武攸暨原配求情时的情景。那时他怕得要死,但至少他当时除了被处死,还有退路——被赶出宫,回老家种地。可这个孩子没有退路。他的父亲死了,他的家没了,他在宫里无依无靠。他站在这里,是把命押上了。
一个十岁的孩子,比他勇敢。
苏研低下头,他想起那些抄报上的名字,他想起《罗织经》里那些冰冷的条目,想起丽景门里飘散的腥臭味。他曾在脑海里想象过那些人的惨状,但那毕竟是想象,是纸面上的字。此刻这个孩子就跪在他面前,血肉之躯,会哭会抖会怕,却把状子举过头顶,一动不动。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。
他查了那么多档案,抄了那么多名录,却连站出来说一句的勇气都没有。他只能躲在殿角,把东西塞进信封,托秋月转呈。
可这个孩子,他那么小,什么都没了,却敢跪在这里。
苏研的心里涌上一阵深深的愧疚,他为自己这些天的畏缩、躲闪、不敢开口而感到羞愧。
他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。
他要为狄仁杰做点什么,为了对得起自己。
正月二十六至二十九,苏研把自己关在弘文馆的值房里,利用空余时间日夜不停地整理资料。
他把从旧档中摘录的彭泽山川地理、物产风俗、历任县令政绩考簿,工工整整地抄在纸上。又把从尚药局孟秋棠处讨来的养生方子一一誊清——五禽戏图谱,虎、鹿、熊、猿、鸟,每戏两式,画着简图;西时食疗方,春荠菜粥、夏绿豆汤、秋百合羹、冬羊肉汤;妇人小儿常见病方,小儿积食用山楂麦芽水,产后恶露不净用益母草煎汤,老人夜尿多用覆盆子煮粥。
他又从弘文馆的藏书中摘录农书水利的内容。《齐民要术》里水稻栽培的法子,抗旱保墒的技术;曲辕犁的图纸,筒车、翻车的构造说明;梯田开垦的要领,陂塘水库的修建要点。每一页都画着图,标注着尺寸,连用什么木材、用什么铁件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还翻出《算经十书》,摘抄了加减乘除、度量衡换算、田亩计算等浅显易懂的内容。又把自己编的《蒙学识字本》更全面的版本和《对韵初阶》各抄了一份。
最费工夫的是那些特产开发的资料。他从工部旧档中翻出北方邢窑白瓷技术的记载,抄下馒头窑的构造、匣钵的装烧方式,又根据自己的理解写了一段“二元配方”的设想——将北方瓷土与南方高岭土混合,或许能烧出比寻常青瓷更坚固、导热更低的器物。他又画了几张瓷器纹饰的样稿,花鸟虫鱼,吉祥寓意,线条流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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