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授业青衿

天授三年正月初二到初六，宫中封印，各衙门放假。按制，假日里各衙门都不办公，苏研在孝中，不便西处走动。但弘文馆的值房是苏研的住处，整日待在屋里读书写字，不算破例。

青梧这几日把自己份内事情做完，便来值房陪他。他能来，是苏研提前向武则天禀明了的——他说自己想利用假日教青梧读书识字，以报平日里他的照拂之恩。武则天听了，不但没有不悦，反而说：“你倒是知道提携后进。让他去吧，假日里宫禁虽严，朕给你手谕，他拿着便可进出弘文馆一带。”秋月帮着办妥了通行的手续，青梧便得了特许，在假日期间每日来苏研处学习。

午后，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
苏研放下手中的书卷，去开门。青梧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食盒，笑意盈盈的。他穿着一身新的青色短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。

“公子，过年好！”青梧把食盒递过来，“杜娘子让我给您送来的。她说您一个人在值房过年，怪冷清的，让您多吃点。”

苏研接过食盒，打开一看——里面是一碟桂花糕、一碟绿豆糕、一碟蜜渍金桔，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饼。

他垂下眼，指尖在食盒边沿轻轻一触，随即抬起脸笑了笑：“替我多谢杜娘子。”

青梧点了点头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他站在门口，欲言又止。

苏研看着他，忍不住笑了：“进来坐吧。”

青梧眼睛一亮，连忙跨进门来。他环顾了一圈值房，啧啧称奇：“公子，您这屋子现在居然有这么多书了。公子，您真厉害，能读这么多书。”

苏研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他在书案前坐下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：“坐吧。今日得空，我看看你识字学得怎么样了。”

青梧连忙从怀里掏出那本识字本——纸页己经卷了边，边角磨得发白，显然翻了无数遍。他翻开第一页，指着上面的字，一个一个地念：“人、口、手、足、日、月、水、火……”

苏研满意地点了点头：“学得不错，可见平日里用心了。”

青梧听到苏研夸奖，心里高兴不己。

苏研又教了他几个新字，每个字照例也配上图画，让他更容易记住。青梧学得很认真，遇到不会的就问，问完了还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写，一笔一画，认认真真。

教完识字，苏研又教他读诗。苏研从弘文馆的藏书中挑了一些浅显易懂的诗篇，亲手抄录成册，又用白话逐篇加了注解。他选的篇目不长，有《诗经》中的“关关雎鸠”，有屈原《九歌》中的“云中君”，有汉乐府的“江南可采莲”，还有曹植的“煮豆燃豆萁”。苏研给青梧讲解诗的创作时间、背景、作者心境，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。

青梧听得津津有味，跟着念。念到“江南可采莲，莲叶何田田”时，他忽然停下来，问：“公子，莲叶‘田田’是什么意思？是田里的意思吗？”

苏研笑了笑：“‘田田’是形容莲叶相连的样子，一片挨着一片，铺满了水面。你想想，夏天池塘里的荷叶，是不是挤挤挨挨的，风一吹就沙沙地响？”

青梧闭上眼睛想了想，睁开眼时，眼睛亮亮的：“我见过！御苑的池塘里夏天就有荷叶，绿油油的，连成一片。原来那个就叫‘田田’。”

苏研点了点头，又讲了几首。青梧学得认真，遇到不懂的就问，问完了还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写。

教完诗，苏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，递给青梧。
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他说，“过年了，一点心意。”

青梧接过去，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铜钱，用红绳串着，编成一个小巧的平安结。旁边还有一个纸包，打开来，里面是一支新的紫毫笔、一小锭松烟墨，还有一刀纸。

青梧捧着那枚红绳串着的铜钱，翻来覆去地看，眼睛亮了：“公子，这是什么？”

苏研笑道：“这是压岁钱。过年的时候，长辈给晚辈的。保平安，也祝你来年顺遂。”

青梧听了“长辈”二字，睫毛颤了颤，垂下的眼睑遮住了那一瞬的酸涩。他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，攥得紧紧的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公子，我从小被卖进宫，我……我没有长辈了。您……您就是我的长辈。”

苏研心里一酸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：“现在有了。只要我在这里，你随时可以来。我就是你的家人，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
青梧用力地点了点头，把那枚铜钱小心地收进怀里，拍了拍，像揣着什么宝贝。他又拿起那支新笔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爱不释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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