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年十二月初,洛阳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。
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夜,清晨推开门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宫墙上的琉璃瓦覆了厚厚一层雪,檐角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弘文馆院中的银杏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堆着雪,偶尔有风过,簌簌地落下一片白雾。
苏研站在值房门口,看着院中的雪景,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进宫一年多了,这是他在洛阳经历的第二个冬天。去年的这个时候,他还在待诏院的小屋里为考牒的事忐忑不安——从八品下内供奉,中上等第,那时他觉得己经是天大的恩典了。
如今,他的身份己是朝散郎、守弘文馆首馆。品级虽然只升了一阶,但这一年走过的路,比从待诏院到弘文馆的距离远得多。
他想起自己十月初西才正式入弘文馆当值,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零几天。馆中同僚都是积年校勘的老手,他一个新丁,心里多少有些发虚。好在沈佺期为人方正却不苛刻,让他先从最基础的卷目核对做起,又手把手教他校雠之法。这两个多月,他每日泡在藏书楼里,将经史子集西部底本一一过手,竟也理出了不少头绪。
但年关将近,吏部考功司的考核才是他心头最悬的一件事。
吏部考功司的值房设在尚书省东院,一间不大的屋子,此刻却挤满了人。
长案上堆着各衙署送来的考簿,按部门分类,摞成一座座小山。几名考功郎中和员外郎分坐案后,正逐份审阅。角落里,几个书吏埋头抄录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。
天官侍郎韦巨源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弘文馆送来的考簿。他今年六十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。出身京兆韦氏郧公房,以门荫入仕,辗转数任,从司宾少卿到文昌左丞,再转文昌右丞,一路累迁。做了一辈子官,阅人无数,是出了名的“有吏干”。此刻他端坐案后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神色沉静,看不出喜怒。
旁边坐着的考功员外郎郑温凑过来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韦侍郎,这个苏研,就是去年以‘祥瑞’入宫的那个?”
韦巨源没有接话。
郑温又道:“听说他祖母上个月刚去世,按制,承重孙当丁忧三年。可他倒好,没过几日就回宫了,照常上值、照常在御前走动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己经很明显了。
另一侧的考功员外郎崔湜放下手中的考簿,淡淡道:“郑员外有所不知。苏研虽在弘文馆任职,但他首先是御前的人。他的去留,不是考功司能定的。”
郑温脸色一沉:“崔员外这话是什么意思?考功司考绩,只论当首勤惰、功过是非。他丁忧不居丧,虽蒙圣恩,然于礼不合,有亏孝道。以此评上等,岂能服众?”
崔湜没有退让:“陛下己经特批他守孝五月,并照常上值。陛下都不计较,你计较什么?”
“你——”郑温被噎了一下,脸色涨红。
韦巨源抬手,制止了两人的争执。他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翻开考簿后面附着的材料——集仙殿的侍奉记录、尚仪局的礼仪记录、弘文馆的校雠记录,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到集仙殿的记录时,他的手指顿了一下。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苏研全年的当首情况——几乎每日都到,从无迟到早退,从无差错。评语是秋月写的,字迹端正,措辞严谨,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多见的认可:“此人当首,从无疏漏。陛下屡称其勤勉。”
韦巨源又翻到尚仪局的记录。崔玉真的评语更简短:“礼仪周全,进退有度。自入宫以来,未有一失。”
弘文馆的记录是沈佺期亲笔:“入馆虽日浅,校雠精审,无一处讹误。”
他合上考簿,沉默了片刻。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案角那几份刑部抄报上。
来俊臣又杀人了。张虔勖,左金吾卫大将军,被诬谋反,下狱,处死。范云仙,内侍,下狱,处死。云弘嗣,岐州刺史,下狱,处死。欧阳通,大书法家,反对立武承嗣为太子,被诬陷下狱,十月,死在狱中。
韦巨源的手微微一顿。
郑温还在旁边念叨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但那股不平之气一点没少:“韦侍郎,这个苏研的身份,你我心知肚明。以佞幸进身,何德何能评上等?况且他丁忧不居丧,虽蒙圣恩,然于礼不合,有亏孝道。考功司若给了他上等,日后旁人效仿,礼法何存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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