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君心暖语（二）

集仙殿内室里，武则天己经换了寝衣，靠在软枕上。她手里拿着一卷书，见他进来，放下书卷，拍了拍身边的榻沿。

“过来。”

苏研走过去，在榻边躺下。殿内只点了一盏灯，烛光昏黄，在帐幔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
“睡吧。”武则天说，“什么都别想。”

苏研应了一声，闭上眼睛。

他努力让自己放空，不去想阿婆，不去想苏家村，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可脑子像一匹脱缰的马，怎么都拉不住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他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，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地方，分不清东南西北，也分不清白天黑夜。雾气很重，像一团一团的棉絮，飘在西周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
然后他看见了阿婆。

杨槐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站在不远处，正朝他笑。她身后站着一个人——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，眉目清朗，身形挺拔，穿着一身粗布短褐，脚上蹬着一双草鞋。

苏研认出了那张脸，就是现在自己的脸。

他刚入宫时在铜镜里见过的那张脸。

苏阿牛。

苏研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喊“阿婆”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杨槐花朝他走过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

“阿牛，”杨槐花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麦田，“不，苏燕小娘子。”

苏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“阿婆……对不起……”他终于能说话了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是我……是我托人带回去的那些东西害了你……如果不是那些东西，他们不会盯上你……阿婆，对不起……”

杨槐花摇了摇头，脸上的笑容没有变。

“傻孩子，不怪你。你托人带东西回来，是你孝顺。那些人的贪心，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
苏研泣不成声。

苏阿牛走上前来，站在杨槐花身边。他看着苏研，目光里充满了感激。

“苏燕阿姐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清朗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，“要不是你，我和阿婆连最后这点见面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苏研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
“我死在宫里那天，”苏阿牛说，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，“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阿婆了。我放心不下她，可我没有办法。是你来了，你替我在宫里活着，替我照顾阿婆——虽然阿婆最后还是走了，但她走的时候，知道我在宫里好好的，知道我托人带东西回来，知道我有出息了。她走的时候，心里是踏实的。”

他顿了顿，朝苏研深深弯腰施礼。

“苏燕阿姐，谢谢你。”

苏研摇着头，泪流满面：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我做得不够……我应该更早回去……我应该……”

“你己经做得很好了。”杨槐花接过话，声音温和而坚定，“你在苏家村做的事，我们都看见了。你把那些书留给族里的孩子，你把追回来的东西捐给县学和悲田养病坊，那些善念，会一代一代传下去。”

苏研看着杨槐花，看着苏阿牛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
“我们无以为报，”苏阿牛说，声音里带着笑，“只能祝你，往后事事顺遂，平安喜乐，所愿皆所得。”

苏研猛地扑上去，想抱住杨槐花，可他的手臂穿过了杨槐花的身体，什么也没有抓住。

“阿婆！”他大喊，“我不想留在这里！我把身体还给阿牛！我想回家！我想回我自己的家！”

苏阿牛摇了摇头，目光里满是悲悯。

“苏燕阿姐，我家三代虽是与人为善，但生于这世间，活着实在不易，都是薄命之人。”苏研怔住，这不是他前世读过的那句元曲：“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，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”的真实写照吗？苏阿牛一家老小的生命就这样轻易的离去了，这世道对普通人太不友好了！

”阿牛福薄，承受不住这宫里的大气运，无缘再留下了。”说罢他转过身，看着杨槐花，又转回来，看着苏研。

“阿姐身带气运，此方世界需要你。望阿姐一切顺利。”

杨槐花朝他点了点头，笑容慈和。

“苏燕小娘子，好好活着。”

他们的身影开始变淡，像雾一样慢慢散开。

“阿婆！”苏研拼命地跑，拼命地追，“不要走！不要丢下我！阿婆——！”

“苏研！醒醒！”

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
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他额头上。苏研猛地睁开眼，泪流满面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帐幔在头顶晃动，烛光昏黄，榻边坐着一个人，是武则天，她显然是从睡梦中被苏研的叫喊声惊醒的。她一只手搭在苏研额头上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，防止他挣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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