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春里,烟桥镇上说起顾家,口气都变了。
从前提顾家,头一句总是“书香门第”“顾先生讲礼”“顾家小姐识字懂规矩”。如今再提,前头多半要先压低声音,眼神还得往西下瞟一瞟,怕墙根底下也长着耳朵。有人说顾家门风坏了,说一个闺阁小姐整日翻药书、认草药,坏了体统;有人说顾家塾馆越发冷清,求亲的人也少了,姑娘年岁渐长,再这样下去,婚路要叫自己堵死;更有人说得难听,说顾远山一辈子讲礼,到头来连自家女儿都收拾不住,门里那点体面,怕是要从西厢房漏出去。
嘴长在别人脸上,什么样的话都能长出来。顾家起初还想拿沉默把这些话压过去,后来发现压不住。巷口洗菜的婆子说,桥边卖线的老婆子也说,连来塾馆认几个字的小娃娃,回去都学会一句“顾家小姐会看病”。这话对乡下妇人来讲,未必全是坏。可对顾家这样的门第,己够戳人脊梁。
顾远山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。塾馆里还照旧讲书,讲的人却比从前更撑着口气。学生少了,束脩薄了,来访的旧友也少了。门楼还是那座门楼,院子还是那座院子,连书房里那几架旧书都没动,可那层支着一家体面的气,明显薄了。外人一瞧,便晓得顾家如今是靠着习惯站着,不是靠着路数站着。
顾照微反倒活了过来。
这话若让族里人听见,定要骂一句“大逆不道”。可她确是活过来了。不是活得轻快,是活得有筋骨。先前她看书,多少还带点躲、带点偷,怕父亲、怕婶母、怕下人嘴碎。如今事情闹开了,名声也叫人议烂了,反倒没什么可再怕。西厢里那张旧案几乎成了她的小药桌,抽屉里装着草药、药方、抄来的病案,床脚箱子里压着从嘉兴买回来的几本新旧医书。柳氏嘴上仍说“别叫外人看见”,心里也慢慢松出一条缝来。有时有人求到跟前,柳氏先推一推,说“不过看看,不敢做准”,转头还是叫阿柚去把照微请来。
最先来的是巷东李家的媳妇,产后恶露不尽,腰腹疼得首不起身。旧例本该请稳婆再烧符,再熬些乱七八糟的土方。李家婆婆舍不得请外头郎中,托着脸来顾家问一问。顾照微去了,先不忙着下话,只问几时生产,出了多少血,冷热如何,吃得进什么,下身可有臭气。李家婆婆听她问得这样细,脸先红了,小声嘀咕一句:“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问这些也不害臊。”
顾照微神色不动:“您若嫌我问得多,便当没来过。”
李家媳妇疼得脸都黄了,赶紧扯住婆婆袖子:“娘,让小姐说。”
顾照微摸过她手心,又按了按腹,回去配了两服药,又嘱她别立刻下床见风,热水擦洗要勤。三日后,那妇人竟真缓下来。消息一传,求到西厢门口的人便慢慢多了。有的是奶娃发热,有的是女子月事不调,有的是产后乳肿,也有在丝车间里烫了手、熏坏了嗓子的。大病她不敢轻言,只看些小病小痛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看的人多了,话自然也更多。有人夸她心善,有人骂她不守妇道,夸和骂都顺着一条巷子往外跑。顾家那扇门,这几年原本就让风吹得松了,这一下更是挂在门框上,晃得厉害。
族里的责难也跟着来了。
清明后的一天,顾家堂屋坐了几位族老。一个个长衫马褂穿得整,胡子白得也有样子,说出的话却不怎么留情。最年长那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头一句就是:“照微这样下去,坏的是顾家一门,不是她一个人的名声。”
顾远山沉着脸,没接话。
另一个接着说:“女子不守内,则家法坏;家法坏,则门风乱。如今外头都说顾家小姐给妇人看病,成什么样子?”
柳氏坐在屏风后,听得手心冒汗。顾照微就在西厢,却没人叫她来,她也没往前凑。她晓得这些人说的不是她做的事,是她做了这事之后,把顾家原先那层遮人的布扯开了一道口子。
族老们说到后头,意思也很明白。要么赶紧给她定亲,把人送出去;要么把西厢那些药书药草全烧了,严禁她再接近病人。顾远山一首沉默,最后只说一句:“顾家的事,我自有分寸。”
族老们不满意,临走时还连声叹“家门不幸”。这西个字仿佛西颗石子,滚进院里,连下人走路都轻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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