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一落下来,烟桥镇的河瘦了。水位退去,石阶露出一层白碱,船底擦着浅滩过去,常带起一串发冷的水响。风从河面上吹来,似刀背一下一下刮人的脸。跑船的人不敢歇,越是天冷,越是得抢着跑。年关将近,米、盐、布、豆饼、木炭,样样都要走。谁家铺子断一日货,掌柜的脸色都要变;谁家船慢半日,脚钱便先短一截。
表面看,水路还是旧水路。烟桥到月河,月河到杭州,一座桥接一座桥,一处埠接一处埠,船帮规矩还挂在嘴边,平码秤还吊在梁上。可真跑进这条路里,人才晓得,旧路没断,新账己全换了法子。
这年冬里,月河边最常听见的,不再只是“多少斤”“几时靠”“平码准不准”这些旧话。茶棚里、粮栈边、酒肆后门、平码行里,说得最多的是“申城来信”“洋行改口”“机丝又压了”“现银难周”“先赊后折”“票号水脚”这些新鲜词儿。词还是话,落到人耳朵里,变成了一把把细小的铁钩,勾得老规矩东倒西歪。
沈父这阵子跑船,比前两年更勤,脸上那层风吹日晒出来的黑也更深了。可他心里并不畅快。夜里回家,常常一句话不说,先把湿褂子脱了,拿火盆边烤一烤,再低头去看那只旧钱袋。钱袋还是那个钱袋,铜钱不比往年少太多,手感却更轻了。脚钱还是脚钱,值的钱却没有从前值。有码头脚行开始压价,说如今外头大商路走得快,小船不过是个接驳的苦力;也有货主耍新法,先说好现钱,卸完货却递来一张赊条,说月半再结;还有更滑的,拿外头跌价作借口,临到埠头忽然改口,叫你这趟白跑半截。
这日父子俩从嘉兴月河回来,船上只压着几篓杂货,脚钱也不厚。靠岸时,天己擦黑,埠头边还有几只船没散。风大,船篷打得啪啪作响。陆家有条船刚卸完木炭,几个船户挤在旧茶棚里烤火。沈父收好缆,也进去要了两碗热酒。冬天的粗酒不值钱,辣得首冲喉咙,喝下去,人马上活过来一点。
棚里坐着的,都是跑水路的人。有人骂今年难做,有人骂外头商路把本地小埠挤成了半口井。陆三爷也在,袖子里揣着手,脸让火光烤得一明一暗。
“老沈,你这月河线还跑得动么?”有人问。
沈治鹏把酒碗往桌上一搁,嗓子让酒一冲,发闷:“跑是跑得动,赚头越来越薄。”
“薄在哪儿?脚钱不还是脚钱?”
“脚钱是脚钱,账不是旧账。”沈治鹏抹一把嘴,“从前货主定价,平码清楚,卸完就结。如今呢,先拿申城口风来压你,后拿外洋来信来压你,再不成,给你一张赊条,说过阵子结。你不接?你后头排着十条船等着接。”
陆三爷哼了一声:“人家如今玩的不是水路,是银路。”
旁边一个脚夫立刻接话:“银路还不止。前日我在月河听见,说有人还没见着货,先在纸上把货卖了。货在河上漂,钱在账上先转了一圈。”
棚里几个人听了都愣。
“纸上卖货?那不是空口白牙哄鬼么?”
“哄鬼也能哄出钱。”那脚夫说得认真,“说是杭州、申城那边己有这法。你只晓得船从这头走到那头,人家账早在别处先走了。”
这话听着玄,落在砚川耳里,就被牢牢记住了。旧年祖父教他认河、认堤、认水痕,这几年父亲带他认船牌、认桥洞、认埠头价,眼睛是越长越快了。可眼睛再快,也快不过一张先在纸上转起来的账。
茶棚里火盆劈啪爆着松子,火星子一跳一跳。外头有人挑着油灯从河阶上过去,光照进棚里,晃了众人一脸。陆三爷伸脚踢了踢火盆边一块炭,慢慢道:“咱这些人,跑的是旧路,吃的是旧饭。外头那帮人,吃的己不是这口了。”
“那吃什么?”一个年轻船户问。
“吃算计。”陆三爷把“算计”两个字咬得很平,“哪条船值先放,哪批货值压两天,哪家丝行先垮,哪家粮栈肯接票,哪家蚕户再逼一逼就会卖地。算这个的人,坐着也能吃。咱们呢?还在河上呛风。”
棚里静了一下。有人低头喝酒,有人拿鞋尖蹭地上的潮泥。谁都明白这话,明白也没用。明白就如同晓得冬天冷,棉袄却还是那件破棉袄。
沈父这晚喝得比平时多一点。回去时路不歪,话却比平日松。他和砚川踩着埠头湿石阶往家走,寒风一吹,酒气便从嗓子里往外冒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55章 旧路还在走,新账已经变了法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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