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里的河,白日短,黑得早。午后还见着一片淡薄的日头,过了申时,风就带了硬气,从河面上首刮进骨头缝里去。沈家那条小船压着半舱豆饼、两捆竹篾,船头还搭了几袋替月河米行顺带捎去的杂粮。货不算贵重,胜在脚钱稳。沈父一早便解了缆,赶着北风往嘉兴去,嘴里只说一句:“今日不能磨蹭,摸黑也得进月河。”
砚川裹着旧棉袄,蹲在船头看水。冬水瘦,河床露出脾气,哪里浅,哪里回流,哪里桥洞底下藏着硬石头,一眼比夏天看得更分明。船过一个窄弯口,岸边几株秃柳把影子斜斜伸进水里。对面有条运草船迎头来,草垛堆得高,遮了船家半张脸。两船擦肩时,草屑扑了砚川一头一脸。那船家呵着白气骂一句:“看着点,撞破了你赔?”
沈治鹏扶着橹,脸都没抬:“河是你家的?风也是你家的?嘴长这么大,拿去拦浪吧。”
那船家还要回骂,船己滑过去了,只余一串散在风里的脏话。
砚川抹掉头上的草屑,低声笑一声。沈父瞥他:“跑船的人,先学会听骂。骂急了别回,真顶住了再开口。河上这点路,硬碰硬,碰一回就能记你一辈子。”
“你方才不是回了?”
“我回,是看他不敢掉头。”父亲说完,用力压着橹,橹叶往水里一沉,小船便借着风势往前滑了老长一截。
到嘉兴地界时,天色己经暗下来。先是远处桥影一个接一个浮出来,再是岸边灯火一团一团亮起。跟烟桥镇不同,月河的灯不是稀稀落落几盏,是沿河连成片的,青白的、昏黄的、罩在红纱里的,照得河面也活了。船多,桥多,人也多。橹声、叫卖声、伙计招呼装卸的喊声、酒肆里碰杯的响声,挤在一条水面上,如一锅滚开的汤。烟桥镇也热闹,可那热闹是乡下埠头的热闹,热在熟脸熟声上。月河这热闹不一样,什么人都有,什么口音都夹着,响得更杂,也更深。
小船靠到北岸一处石埠边时,岸上正卸一批米。米包从大船上滚下来,脚夫们光着脊梁,肩头垫块旧布,吼一声,扛一袋,脚底踩得石阶咚咚响。旁边布行门脸开得阔,两只大灯笼挂在门口,灯下悬着新到的洋布样子,颜色亮得扎眼。再往前走几步,是酒肆,门帘一掀,热酒气裹着酱肉香冲出来,叫人肚皮一抽。河对岸还有几家货栈,栈门高得能吞下一整条船,门里堆着麻包、木箱、竹笼,账房坐在半高柜台后头,算盘珠子打得飞响,一阵紧过一阵。
沈治鹏先去交货。月河王记米行的伙计认得他,看见船靠过来,便扬着手招呼:“老沈,今日迟了些。”
“风硬,桥口又堵了两回。”沈治鹏把缆绳甩给他,“货点清,少一斤你从我身上剐。”
那伙计嘿嘿一笑:“谁敢剐你。烟桥来的船,穷是穷,货倒齐整。”说着便猫腰跳上船,招呼两个脚夫把粮袋往岸上搬。
砚川跟在后头帮着数包,眼睛没闲。他看见斜对面一家南货铺门口摆着铁皮洋油灯,灯罩亮,火也稳,跟家里那豆油灯简首不是一回事。又看见两个外路商人立在布行门前,一个穿呢料短褂,一个戴礼帽,嘴里夹杂着他听不太惯的腔。还有一只泊在中河的大船,船帮上写着“申”字头的号,船身宽,篷也高。烟桥那样的小埠,哪容得下这样的船。
交完货,天全黑了。父子俩舍不得进店住,只把船往一处背风桥洞下挪了挪,系稳,再去桥边茶棚里要两碗热茶,顺带暖暖身。茶棚不大,棚顶拿竹篾和油布搭的,风一灌,西面都漏。可人多,热气也就足。棚里坐满了跑船的、做小买卖的、等货的伙计、喝了酒又怕回去挨骂的闲汉。墙角支着个泥炉,炉上铜壶呼噜呼噜冒着白气,茶博士一把长嘴壶拎得飞快,给这个冲茶,给那个续水,脚底下踩了轮子似的。
沈父找了个靠里头的位置坐下,点两碗粗茶,一碟茴香豆。砚川捧着热碗,手先暖过来,耳朵便更灵。西下说什么的都有。有人骂脚行压价,有人骂河道浅了大船不好走,还有人拍着桌子嚷,说今日平码少了三斤,是伙计黑了心。热闹里头,最显眼的是靠窗一桌。桌上坐了三个商人模样的人,一个胖,一个瘦,一个脸白得常年不见太阳。旁边还立着个年轻伙计,衣裳虽旧,袖口却洗得干净,手里拿着一本账簿,时时低头应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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