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顾家塾馆里，读书人开始不值钱

到了二月里，烟桥镇的柳色才算真绿了起来。顾家宅子东边那排粉墙，墙根下冒出些细细碎碎的草芽，沾着晨露，亮得很。若只站在门外看，顾家仍是顾家，门楼高，门槛厚，门上那副旧春联褪了颜色，也还撑得住一份读书门第的气派。只是进了里头，转过照壁，再往塾馆那边走，光景就有些不对了。

塾馆的窗纸有两格是新糊的，白得刺眼，旁边旧窗纸发黄起皱。门边那只书箱开着，里头摞着去年的蒙书、字帖、旧课册，纸边卷了，封皮灰扑扑的。靠墙的书架上，西书五经仍旧摆得齐整，最上头那卷《春秋》己然落了灰，灰上还有半个指头印。

天还没大亮，老仆阿福己经在院里扫地。竹扫帚拖过青砖，发出沙沙的响。风不大，扫起来的灰也不肯远走，只在地上转一圈，又贴回砖缝里去。阿福扫到塾馆门口，停了一下，往里头探头望望，冲屋里摆桌子的书童说：“今儿人怕是又不齐。”

书童把砚台往桌上一放，嘴里嘟囔：“哪天齐过？昨儿陈家那小子说不来了，要跟他舅去跑船。”

“跑船也比读书香？”阿福叹口气。

“香不香，先填肚子。”书童说完，见院门口进来个背篓的汉子，忙压低嗓门，“瞧，又来一个讲束脩的。”

来人是镇西卖菜的周老三，背篓里上头盖了层青菜叶，底下卧着一篮鸡蛋。他站到廊下，脚先在门槛边蹭了蹭泥，才小心开口：“阿福哥，顾先生起了没有？”

“起了，在里头理书。”

周老三咧出一点难为情的笑，把背篓卸下来：“我那小子还想来念几个月。束脩一时凑不出现钱，先拿这点鸡蛋顶着，您给通个话？”

阿福看一眼背篓，鸡蛋个头不大，壳上还沾着鸡屎灰。他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：“你等着，我去回。”

这几年，来送束脩的，银钱越来越少。米、鸡蛋、布匹、豆饼，什么都往塾馆里送。送的人脸上发热，收的人脸上也不好看。可不收，又能怎么着？塾馆不是衙门，先生的字再正，也不能拿来下锅。

顾远山从里间出来时，袍子穿得还是齐整，发也梳得一丝不乱，只是人比前两年更瘦了，瘦得两颊有些往里陷，眉骨便显得高。周老三见他，忙作揖，腰弯得极低：“顾先生，实在失礼，实在失礼。”

顾远山瞥见那篮鸡蛋，眉头轻轻一跳，很快又压平了：“孩子肯念书，是好事。束脩不足，日后再补也无妨。只是入了塾，就要守塾里的规矩。”

周老三忙点头：“守，守。回去我就打断他的腿，也不敢叫他逃课。”

顾远山摆摆手：“腿打断了，书也念不成了。人送来便是。”

这话听着还是从前的顾先生。只是周老三退出去后，顾远山站在廊下，好半天没动。阿福把鸡蛋搬进角屋，走回来时，见先生盯着院外的柳条，低声劝一句：“总归还有人来。”

顾远山嗯了一声，转身进了塾馆。

学生陆续进来，果然只来了六个。比起前几年满满一屋孩子，今日这阵仗，显得空。靠墙那两排长桌空了半边，桌角磨出来的亮光还在，人却少了。两个年纪小的凑在一处挤眉弄眼，桌底下互相踩脚。一个姓赵的半大小子刚坐下就打哈欠，眼泡肿得一夜没睡似的。还有一个穿新蓝布褂子的，手上起着泡，一看就是刚帮家里扯过纤。沈砚川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课册摊开着，笔也蘸了墨，背挺得端端正正，眼睛有点飘。

顾远山先讲《论语》。声音仍是稳的，句子从嘴里出来，一字一顿，旧钟摆一样不急不慢。

“子曰：君子喻于义，小人喻于利。利之一字，最容易坏人心。烟桥虽小，自古也有乡约，有埠规，有上下之分。一个地方若人人只看眼前这点利，长久不得安宁。”

话说到“利”字，坐下的几个小子反应各不相同。赵家那孩子抬头听了一下，又低头去抠桌角。蓝褂子的脸红了红。砚川眼睛落在书页上，耳朵里进的是先生的话，脑子里却翻着昨夜月河桥头听来的价。

昨夜王记米行白米又涨了三文，涨得不算狠，狠的是粗盐，南栅那边一断船，盐价跟着就跳。跳了多少？整整五文。若明日烟桥埠上还没见着新盐船，周家杂货铺多半要先惜卖，两日后再放出来，一斤就能多赚两文。米可以拖，盐拖不得，家家灶上都离不了。昨夜茶棚里那个豁牙船主还说，海宁那边有船卡在浅口，卡的是盐，不是米。若卡住不放，嘉兴、烟桥这一线都得跟着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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