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以后,烟桥镇表面上看缓过来了一点。
水退了,泥干了,街上的脚印也叫日头一遍遍晒平了。那些叫洪水泡歪了的门板扶起来照样能用,倒了半截的墙拿旧砖和草泥糊一糊,看着也还是一堵墙。埠头上又有了鱼腥气和吆喝声,桥头也有人重新摆出小摊,卖青团、卖豆腐、卖些河虾小鱼。人活着,总得把日子继续往前推。推得动也好,推不动也好,锅总得生火,鞋总得出门。
可沈家的门里门外,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祖父没了。那口原先还能替一家人顶着的气,也跟着埋进了土里。父亲白日里西处寻活,回家时肩膀上不是空,就是挂着一身湿泥。母亲把那两块当了簪子换来的碎银掰着使,米缸里那点米眼看就薄见了底,抓一把,能摸到缸底粗糙的木纹。屋里原先还算有点样子的东西,也己卖得差不多了。连神龛下那只旧铜香炉,母亲都拿出来擦过两回,擦完又默默放了回去。不是不想卖,是卖了,连祖宗跟前那点体面也没了。
这种时候,顾家伸了手。
先来的,是一袋米。
不是正门送来的。正门若真大张旗鼓地送,半条街的人都得看见。顾家如今虽还挂着“书香门第”的牌匾,日子却也不是从前那样说一不二。顾远山若真明晃晃替沈家出头,得罪的不只是叶家,是整个镇上那张早被银路和人情缠死了的网。于是送米也得走后门,做着一件见不得人的善事。
那天晌午,沈家后院小门轻轻响了两下。
母亲先以为又是谁来讨旧账,脸都白了一层。开门一看,是顾家的老仆阿成,肩上扛着半袋糙米,手里还提着一小包晒干的药材。阿成进门时头都不抬,怕多看一眼,便替自家招来是非。他把米袋往墙边一放,喘匀了气,低声说:“老爷叫我送来的。别声张。”
母亲先是一愣,随即眼圈就红了:“顾先生这份情……”
阿成忙摆摆手:“情不情的,您也别谢到明处。老爷说了,眼下谁家都不容易。米不多,先顶一顶。药是给孩子和您用的,水后寒湿重,别叫病再缠上。”
母亲嘴唇动了动,许多话堵在喉咙口,最后也只说出一句:“替我……替我给顾先生磕个头。”
阿成皱一下眉,不爱听这话,又怕这话真重得担不起,只回:“磕什么头。你们家若真有余力,回头把袋子还回来便是。”说完便转身走了,连茶也不喝一口。
这半袋米和那包药,确实暖。
暖得像灶膛里忽然添进一根干柴,火没旺多少,屋里总算先有了点热气。母亲把米袋抱进屋时,手都是抖的。她不是没见过别人施手,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候,还会有人从后门递一点东西进来。可这份暖一落地,又立刻显出它的薄。薄就薄在,它只能从后门进,只能压着声气,只能装作一件“顺手送来的旧米袋子”,不能拿到前头说,更不能拿来替沈家去争那口该争的气。
顾家的善意,到底还是要绕着体面走。
过了两日,顾远山自己来了一趟。
还是照旧那身长衫,还是那股旧日子里留下来的清整。他进门先看一眼屋里,目光掠过空了许多的墙角,掠过那张己显得过分宽的旧桌,掠过母亲那张因久劳而有些发黄的脸,最后停在砚川身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近来可还读字?”他问。
砚川低声应一句:“认着些。”
顾远山点点头,坐下去,和父亲说了几句场面外的话。说春上湿气重,孩子别老赤脚;说药若不够,再叫人去顾家拿;说有什么难,能周转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话都是真心话,可一层层听下来,砚川心里越来越凉。不是顾先生虚,是这些话到了这年头,能管的东西太少。能送点米,送点药,写两句字,借两本书,己经算是把能尽的情分都尽到了。可祖父那条命,那本不见了的工簿,那一纸叫人轻轻盖成“天灾”的文书,这些东西,顾家碰不起,也翻不动。
顾远山自己也清楚。
他说到后头,声音便慢了:“有些事,不是我不想管。”
沈治鹏坐在对面,低着头,半晌才说:“我明白。”
这句“明白”出来得很轻,也很重。明白什么,谁都没往下问。地方上的难,多半就难在这。人和人之间未必没有情,也未必不认是非。可真到了银路、官路、人情路一齐缠上来的地方,情和是非都得先往后退。退着退着,便只剩下“我明白”三个字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36章 顾家施手,施不了命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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