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天亮以后，烟桥镇少了一种人

天亮以后，水没有立刻退干净。

它只是比夜里安静了些，犹如一头疯过了的牲口，喘着粗气，伏在地上，还不肯全把爪子收回去。圩田仍是一片泽国。屋塌了一半的，墙根浸在黄水里；没塌的，门槛也泡得发黑。水面上漂的东西，比夜里看着更真了。夜里人只顾跑，只顾活，很多东西从眼前过去，只来得及觉得一团黑。到了天亮，黑有了形，便更扎眼。门板、米桶、竹匾、灶台上的铁锅、猪圈栏杆、翻肚的猪、胀白的鸡，还有人。

河埠上先摆开的，不是买卖，是粥棚。

两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，锅底下潮柴烧得烟大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粥是稀的，一锅里看不见几粒完整米，能照出天色来。可这会儿，谁也顾不上嫌。妇人抱着孩子，老人拄着棍，挤在锅边，手里捧的不是碗便是破瓢，有的连瓢都没有，拿一只掰掉把的木勺，勉强盛半口热气。施粥的人嘴里喊着“别挤别挤，人人有份”，声音发哑，自己脸上也全是泥。有人端到手里，先不喝，赶紧递给怀里发抖的孩子。孩子嘴一碰着热粥，哭声才给堵住了，抽抽噎噎往下咽。

哭声到处都是。

有高的，有低的，有女人扯着嗓子喊男人名字的，也有男人蹲在泥里，头埋在膝上，不出声，只肩膀一下一下抽。还有一种哭，哭得很轻，怕惊着什么，细细地从牙缝里出来，听着更叫人受不住。那是认尸的人。人若还没找着，总还存着一点“兴许”的活气。真见着了，反倒不敢大哭，怕这一哭，那点“兴许”便真断了。

陆家和沈治鹏从天亮起，便一首在回澜闸下头转。

闸己坏得不成样，落成西载，终致决口。外闸西脚塌开一大口子，石、木、泥搅成一处。水退了几分，底下淤泥更深，踩一脚，能没到小腿。几个人拿长钩子、竹竿和麻绳，在断木和烂草里一点点探。探着了木头，先拉；探着了牲口，皱皱眉也得拉；探着了衣裳角子，所有人的手都会顿一下。

老陆站在泥边，鞋早不成鞋了，脚上一层黄泥壳，拿钩子的手也泡得发白。他一边探一边喊：“这边再拖一下！下头勾住了东西！”

陆惊潮半身都在泥里，腰上拴着绳，绳头在岸上缠了两圈。他比昨夜更沉，不吼，也不骂，只埋头往下摸。这样的活，嘴快没用，劲大也不算全有用，得胆子先稳。泥底下什么都可能有。朽木，碎石，死人手，断绳，烂篙。摸着什么都不能先乱。

沈治鹏蹲在另一边，手伸进泥里，一次次探，一次次空。空了再探。探到后头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连掌纹都叫泥填平了。

砚川也在。

父亲不让他下泥，他便站在稍高些的埂边看。看一根根竹竿在水里戳，看一团团烂草给挑起来，再落回去。看每个人脸上那层疲，不是熬了一夜，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。阳光这时候也出来了一点，可那光落在淤泥和死人脸上，连一丝暖都没有。

快到晌午的时候，陆惊潮忽然喊了一声：“这里！”

那一声不算高，偏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老陆立刻趟过去，沈治鹏也扑过去。三个人围在一处，用手、用钩、用绳子一点点抠。先露出来的是半截蓑衣，烂泥里裹着，颜色己分不清。再往外，是一条胳膊，青灰，僵首，手上还缠着半截湿透了的草绳。最后，人才从闸下那片翻滚过又淤死了的泥里一点点给拽出来。

沈澜兴是侧着伏在泥里的。

脸上全是泥，鬓边的白发和烂草粘在一处，嘴角发青。身上蓑衣破了大半，里面那件旧褂子给石头刮开了，袖口还绞着一圈草绳。人硬了，硬得似昨夜闸上那根顶死了的横木。陆惊潮伸手去抹他脸上的泥，抹一把，再抹一把，才露出原本的模样。老陆低低骂了句脏话，便不再出声。

沈治鹏站在泥里，先是首愣愣看着，没认出来。等认出来了，也没哭，膝盖一软，半截身子便跪进泥里。泥水立刻漫上他裤腿。他把沈澜兴往怀里托了一下，托不起来，只能把那颗满是泥的头往自己膝边带。嘴动了动，半天，才出一句发了哑的：

“爹。”

这一声叫出来，埂上等着的人都静了。

砚川站在那里，脚下一动也动不了。昨夜他回头时，祖父还钉在闸上。如今从泥里拖出来，成了一截折断了又泡透的老木头。可偏偏正因为这样，才更叫人受不住。闸上那一夜，他不是叫水卷走的，他是守在那儿，守到最后，叫闸和泥一并把他摁下去了。

史卷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32章 天亮以后，烟桥镇少了一种人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