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年梅雨,来得比往年早。
照烟桥镇老人的说法,梅雨该有个走法。先是天气闷,闷上三五日,树叶子不动,狗趴在阴里吐舌头,墙根开始返潮,人的骨节也发酸。再后头,天边慢慢攒起一层灰白云,不急,不猛。等这股潮气在地上憋够了,雨才下来。头几场总还是讲理的,落一阵,收一阵,给人留收拾门户、挪动东西、修补沟口的工夫。可这一年不照这个来。
才进五月,天便低了。
低得人一抬头,屋顶压在眉骨上。云不是铺开的,是沉下来的。白日里也见不出多少亮,日头如隔着一层脏棉布照下来,光有个影,没个精神。风也怪。往年这时候该是东南风里夹着热,今岁偏有几日是偏北的冷风一头扎下来,吹不了半天,又变成一股带咸气的湿风,顺着河面贴过来,叫人鼻子里发酸。更怪的是水。
砚川是先闻见那股腥气的。
那天清早,他刚从巷口出来,便觉着河边味道不对。平日埠头的水腥是死的,混着鱼篓、烂草、船缆和淤泥,是一股叫人住惯了便不当回事的味。那天的腥却活,好似有什么东西从河底下翻了身,把肚皮贴到水面上来。那味道薄,不冲,细闻又带一点咸,一点腐。风一过,鼻孔里便糊了层湿东西。
祖父己经站在门外了,手里还是那根旧竹杖,脚下草鞋边缘沾着黑泥。他没问砚川吃没吃早饭,只抬了抬下巴: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沿圩看一圈。”
两人顺着镇外的田埂一路往南。刚出镇口,脚下泥便显出不对。还没下大雨,田埂上的土却发软,踩下去不全是浮土的绵,是底下带着一点返出来的湿劲。祖父走得不快,一步一停,竹杖不时往埂边点一记。点在表土上,是闷;点到一处低洼,杖头竟带出一点发黑的潮泥。
“昨儿没下大雨吧?”砚川问。
“没有。”祖父蹲下来,用手抹了抹埂边,“是地底返潮。”
“返潮有什么稀奇,梅天总要返的。”
祖父抬头看他一眼:“梅天返潮,是从上头闷下来。这一层,是从底下顶上来。两回事。”
前头桑地里还有人忙。几个妇人挎着篮子掐叶,脚下草鞋己裹了一层泥。有人首起腰,捶两下背,冲沈澜兴打招呼:“沈老爹,又看水啊?”
沈澜兴“嗯”了一声,问:“这几日叶子吃水重不重?”
那妇人把刚摘的一把桑叶掂了掂,笑得有点勉强:“重。摊了一夜还湿。蚕房里火都快烘不住了。”
旁边另一个接上:“昨夜墙根都渗水,跟谁家偷偷拿桶在外头泼过似的。”
沈澜兴没笑,只问:“河里鱼还跳不跳?”
“跳得少。”那妇人往远处水沟看一眼,“倒是螺蛳爬得多。今儿一早,沟边石上全是。”
沈澜兴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砚川跟在后头,回头去看,果然见一条浅沟边,几只螺蛳正慢慢往高处爬。平日这些东西都缩在泥里,轻易不露头。天若真要变,草里水里这些活物往往比人先知半步。可人又偏不爱信它们。人更信账期,信米价,信头年丝好不好卖,信这几日赶不赶得上收桑叶。至于风从哪头吹,鱼腥怎么变,螺蛳往哪儿爬,大多数人只是顺眼一看,嘴里说一句“怪”,手上该忙什么还忙什么。日子把人熬久了,人就这样。灾还没落到自己头上,先把今天的工做完,明天的债还上,比什么都紧。
走到乌泥港边,祖父停得更久。
这条港平日水不算急,到了这几日,水色却发混,表面看着平,底下有股说不出的滞。祖父叫砚川捡一根细苇秆,折成两截,先后丢到水里。一截顺水走,走到港中忽然横过来,打了两个旋;另一截贴着岸边,反而比头一截走得快。
“看见没有?”
“看见了。”砚川蹲在岸边,“这水底下在拉。”
“这便是回力。”祖父说,“上头来水还不算大,底下先有了回扯。若单是雨水,不会这样。是外河潮也提前起了。”
他抬头往东南那边看。远处看不见大河口,只看得见一片压低了的天。天色发青,青里又灰。祖父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闻见什么没有?”
砚川吸了吸鼻子:“腥。”
“光腥?”
他再闻,除了腥,还真有一点极淡的咸。咸得有似于无,可鼻子里那层黏气总散不掉。
“有潮气。”他说。
祖父点了点头:“外河潮脉比往年走得早。雨还没真正下实,它先来了。”
往前便是圩口。圩口的土坡上站着两个佃户,正拿锹补一处小缺。缺口不大,昨日有人踩塌了一角,照理这种活补半个时辰也就够了。偏那土一铲下去,底下全是湿泥,越补越塌,塌了又补。两人一见沈澜兴来,忙苦着脸招呼:“沈老爹,你瞧瞧这鬼天气,土跟豆腐似的。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25章 梅雨提前,圩田先闻到腥气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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