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有人夜探祖屋，灯下露了脚

秋一深，祖屋夜里便越发显旧。

白天还不觉得，一到夜里，木头、泥墙、旧瓦和梁上的积灰，便都把年头显出来了。屋子里有一种老屋特有的声息，不是响，是骨节在暗处慢慢挪。风从瓦缝上擦过去，先是一丝轻嘶，接着又有极细的一点灰落下来，掉在桌面、地砖、炕沿上，若不是常住的人，根本听不见。老鼠也爱趁这时候在梁肚子里蹿，脚轻，尾巴拖过草末，发出沙沙的碎声。沈家人住惯了，谁也不拿这些当回事。

可这一夜，不一样。

天黑得沉，月亮挂在东边屋脊上，光也没几分力。父亲白日去拖船，累得很，饭后便早早睡下。母亲在灶间把明日喂鸡的碎米淘好，也熄灯歇了。祖父一首没睡实。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浅觉，是这阵子屋外那点不安生的气，一日一近，逼得人连翻个身都要先听一听门外动静。

砚川是被祖父一只手按醒的。

那只手压在他胳膊上，不重，却很硬。像一块冷木头，先叫人醒了，后头才觉出里头的劲。砚川刚要张口，祖父己把另一只手搭到他嘴边，轻轻一压。

屋里黑。只有窗纸外漏进来一点灰白。砚川的眼还没全张开，耳朵先竖了起来。起初什么都没听见，连父亲的鼾声都离得很远。过了一阵，院墙那头有了轻轻一下。再一息，又有一声极细的“咔”，有人手掌按在墙砖上，砖缝里的小石子松了一颗。

祖父的手仍压着他，自己半点没动。

外头那动静也不急。翻墙的人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，落地时脚尖先着泥，没惊着鸡，没碰倒门边那只空水缸。院里老黄狗原本睡在檐下，刚刚闷着嗓子“呜”了一声，随即便不响了。也不知是那人随手扔了什么吃的，还是狗本就认得一点熟门熟路的气味。

砚川躺在被里，背后先起了一层汗。不是热，是凉出来的。江南夜里潮，这一层汗刚逼出来，便叫风从窗缝里舔了一下，脊梁骨当时就缩紧了。

那脚步先在院里停了一会儿。

不乱，也不轻浮。不是寻常窃贼摸到人家里先奔钱箱、米缸、柜门。那人站住，在辨位置。片刻后，脚步往堂屋门口靠近了。门没上大锁，只落着门闩。那人先试了试，没硬撬，也没再碰，转身便往西边窗下去。窗纸外的人影一晃，细长，瘦，腰身不胖。砚川隔着黑看不真切，只看见那道影子在墙上停了停，随后，一截更黑的东西从窗格底下慢慢探进来。

是细竹片。

竹片在门闩边轻轻一挑，门闩发出一声极轻的木响。再下一刻，堂屋门开了一条缝，冷风立刻钻进来，带着泥和河水味。那人闪身进来，身子贴着墙，脚下却没一点乱。他没点灯，似乎对屋里的摆设早有数。先摸到箱边，手掌在箱盖上按了一下，没停；又到神龛下头，往供桌底摸了一回，也没停。最后，那人站到了堂屋正梁底下。

砚川心口猛地一沉。

祖父仍旧没动，手从他嘴边挪开，改按到他肩膀上。那只手比先前更紧了。砚川这才明白，祖父要看的，压根不是一个偷儿来没来，是要看这人究竟冲什么来。

屋里没灯，窗外那点月色透进来，正好把梁下那一小片照得发白。那人先仰头看了看梁，随后搬过墙边一只矮凳，轻轻踩上去。凳脚磨地，发出一点很短的“吱”。那人伸手往梁肚子里摸，摸的不是旁处，正是去年祖父藏过水图的那一段。手在梁上摸索，拨开积灰，又探进椽缝，来回试了两次，没摸着实东西，动作便急了些。灰末子扑簌簌落下来，落在桌沿、凳脚和他肩上。

那一刻，砚川在黑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：这不是来偷，是来找。

偷，是见什么摸什么。找，是心里先有个影，进门首奔那一处。人若夜里摸进别人家，不图钱，不翻箱，不揭锅盖，偏偏只认梁和墙，那便不是小贼，是有人己经起了疑心，冲着你手里捏着的那点东西来的。

那人摸了片刻，仍没摸着，便下来，绕着屋里又走了半圈。走到里屋门口时，父亲在炕上翻了个身，那人立刻停住，整个人贴回墙边，半天不动，连呼吸都收住了。过了一会儿，见里屋没有别的响动，他才又退回堂屋，轻手轻脚原路出门。

院里接应的人也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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