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陆家船头递来一句险话

冬夜一深，烟桥镇的声气缩了。

白日里埠头还有些吆喝，桥边还有几句讨价还价，到了夜里，风一压，连狗都不爱多叫。河面黑黢黢的，风从桥洞底下穿过去，带着潮冷，把两岸人家的窗纸吹得一鼓一瘪。偶尔有迟归的小船贴着岸走，橹声也不响亮，只是咯吱，咯吱，生怕惊着谁。

自秋巡过后，沈家这门口比往年更冷。

不是没来人，是来的人一个个做贼似的。白日里谁都不愿上门，怕叫人看见，夜里若真有事，多半也是在巷口先站一会儿，探探，再轻轻叩两下门。真当这院子里藏的不是一家老小，是一口烫人的锅，谁靠近，谁都得先掂量掂量。

这天夜里，砚川正伏在油灯下描字。描来描去还是那几样，石、木、灰、桩、银、脚。祖父让他记账，也让他认这些字。认熟了，往后看工簿不至于眼花。灯火小，照在纸上黄黄一层，笔尖走得慢了，影子也跟着抖。灶间里母亲在收拾晚饭后的锅碗，瓷碰瓷，叮叮两声，很轻。父亲坐在门槛边编一截旧绳，编到半道，停一下，又接着编。祖父照旧在堂屋里抽旱烟，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，映着那张脸，比往日更沉。

门外忽然响了两下。

不是寻常拍门，是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，叩完便没了，连敲门的人自己也没打定主意，要不要真把这扇门敲开。

父亲抬头，看了祖父一眼。

祖父把烟杆搁下，起身走到门边，没急着开，只问：“谁？”

门外有个男人压着嗓子回：“老陆家的。借一步说话。”

沈澜兴这才把门栓抽开一道缝。夜风立刻钻进来，带着河水味和一点淡淡的鱼腥。门外站着两个人。前头的是个中年船户，黑瘦，肩宽，裹着一件旧棉袄，棉花从袖口里钻出来一点，脚下草鞋还沾着霜水。后头跟着个半大少年，个头己经蹿起来了，肩背绷得首。夜里光暗，看不清脸，眼神贼亮，亮得不太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安分。

“进来。”沈澜兴说。

那船户摆摆手：“不进屋了。说两句就走。站在门里门外都一样。”

沈澜兴便也不强让，只把门再开大些。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，砚川忍不住抬头望。那少年也往里看了一眼，目光和他碰了一下，很快挪开，不爱和人多打照面。

船户姓陆，镇上人都叫他陆老顺，也有人图省事，叫他老陆。跑水的人家，本就不太讲究称呼，岸上的族谱和辈分，落到船上，很多时候不如一根缆绳好使。沈澜兴和他不算多近，倒也认识多年。河上讨生活的人，谁有几分真本事，谁肚里几分歪心，彼此心里都大概有数。

老陆先朝屋里扫一眼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沈老爹，这话我本不该来递。可不递，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
沈澜兴看着他：“你说。”

老陆抹了一把冻得发红的鼻尖：“叶家那边今儿在埠头放了话。说你们沈家若还再多嘴，再往上递什么状子，再拿回澜闸说事，往后就让你们家在水上吃不了饭。”

屋里一下静了。

母亲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，手上还沾着洗碗水。父亲那截编到一半的绳子，停在掌心里。沈澜兴脸上没什么变动，只问一句：“这是他亲口放的？”

老陆摇摇头：“这种话，哪轮得着东家亲口说。可埠头上几个给叶家看路的人都听见了。闸夫、平码台、过桥时辰、借船借桩、卸货落脚，这些地方，往后都要卡你们。真闹起来，旁人也不敢搭手。”

父亲忍不住了：“他们还想怎样？工银不给，木料不卖，船路也压了，如今连人说话都不让了？”

老陆苦笑一下：“说句不好听的，地方上想堵一家人的活路，不必真见刀。卡你一回时辰，压你一回货，晚你一趟船，别人见你总带晦气，自然躲远了。你自家心里急，旁人看着也心烦。久了，不用叶家再开口，你自己便先过不下去了。”

这话说得平，听着却是把冬水往人骨头缝里灌。最可怕的祸，常不是一下子掀翻屋顶，是从门缝里往里钻，今日湿你一角被褥，明日霉你一篮米，等你真回过神，整个家都叫潮气吃空了。

沈澜兴站在门里，看了老陆半晌，才道：“你冒这个险来，就是为递这一句？”

“也不全是。”老陆搓了搓手，手背上全是风裂口子，“咱们跑水的人，不入谁家谱牒，在岸上也算不得多体面。可水面上起什么风，哪条河先变脸，哪张嘴在埠头先坏味，咱们听得比旁人早。你老这些年看水，没亏过人。如今真有险，我若还装聋，也对不住自己这口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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