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家的手伸得快,沈家的日子一下窄了。
先断的是零碎工路。原先镇上谁家修埠、补堤、换桩,碰着拿不准的地方,总还肯来问祖父一句。如今也问,只是不敢明问。有人走到门口,话在嘴边打个转,又改成“顺路来看看”。有人夜里悄悄来,蹲在灶边喝口冷茶,问两句水势,临走时还要叮一句:“沈老爹,这事你别说是我来过。”更有一些,索性连门都不登了。谁都不是恶人,谁也不想为了别人的硬骨头,拿自家的饭碗去碰。
这年秋里,沈家院子比往年静得多。
静不等于安稳。静到深处,连鸡在窝里扑腾一下,都要惊着谁。傍晚饭后,沈父去河埠帮人收网,沈母在灶下刷锅,刷得哗哗响。祖父一声不吭,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。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,映着他那张老树皮一般的瘦脸。砚川蹲在旁边拿碎瓦片练字,写了几个“天”“地”“人”,歪歪扭扭,不成样子。
祖父忽然把烟杆磕了磕。
“别写了,跟我进来。”
砚川抬起头,看见祖父己经起身往里屋去。那口气平,听不出喜怒。可砚川听得出来,只要祖父这么说话,多半不是小事。
里屋比外间暗。窗纸旧了,黄黄的一层,漏进来的光都带着灰。祖父先把门掩上,随后从炕角底下拖出一只旧杉木箱。箱盖上有几道刀痕,边角磨得发亮,显见用了多年。平日这箱子锁着,家里谁也不碰。祖父拿钥匙开锁时,铁锁咔地一响,砚川心里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。几件旧衣,一卷发黄的图纸,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木印,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工簿。工簿封皮是粗麻纸,纸角卷了,边沿有水浸过的痕,摸上去发毛。封面上写着西个字:回澜闸工簿。字不甚讲究,倒端正,是匠人写给自己看的,不是写给官老爷看的。
祖父把工簿拿出来,放到桌上,先用手掌压平,才朝砚川招了招手。
“过来。”
砚川凑过去,鼻尖先闻到一股陈纸味,里头夹着点潮气和墨味。他认得字不多,数字认得些,顾家塾馆里教过,祖父平日教他记水位刻痕,也爱让他背几笔数目。可他没见过这样一本簿子。里头不是文章,不是《三字经》,不是人名字谱,是一排一排的小楷和数字,密密实实。
“给我看这个做啥?”他问。
祖父没答,翻开第一页,手指头按在一行字上:“念。”
砚川眯着眼,一个字一个字认:“青……青条石……一百二十六方。运脚银……七两三钱。杉木主桩三十六根,辅桩七十二根。石灰……八十担。黄土……一百一十车。”
念到后头,舌头有点打结了。
“别慌,慢慢念。”祖父说,“不为叫你懂全。先叫你认这些数。”
砚川又念了一遍。数字倒比字容易进脑子。三十六,七十二,一百二十六,八十,一百一十。他念着念着,忽然生出一点不耐:“这不就是个账么?和叶家柜上的差不多。”
祖父听了,嘴角抽了抽,似笑,非笑。
“你以为账只会记老实话?”
“账还能骗人?”
“人会骗人,账自然也会。”
这句话砸下来,砚川愣住了。他年纪还小,觉得字会骗人,话会骗人,人脸也会骗人,偏数字硬邦邦的,写在纸上钉住子,怎么也该有个准数。祖父却偏说,账也会骗人。
祖父把工簿往前推一点,拿过一根筷子,在桌面上比划。
“你看这闸。迎水面多长,闸门多宽,护岸往两边吃出去多少,咱先不说别的,只说条石。若照老规矩,青条石做迎水、压脚、收边,该用多少?”
砚川眨巴眼,不吭声。
祖父便拿筷子在桌上排。门槛算闸口,两只茶碗算闸座,长凳边沿算护岸。排完了,他说:“你记着,做闸不是做屏风,石头不是越多越好,是该到哪儿到哪儿。迎水面用整石,背水面能收则收,斜收口不能偷,压脚石不能虚。照回澜闸那个尺寸,满打满算,九十来方石头也就差不多了。就算多预几方,怕临场折损,也超不过一百。”
“这上头写一百二十六方。”砚川低头看簿子。
“就是。”祖父说,“多出来的二十几方石头,长了脚,自己走了?”
砚川不说话了。
祖父又往后翻一页,指给他看:“再看木料。主桩三十六,辅桩七十二,照这上头记的,桩木都按丈二算。你还记不记得那日咱们去看闸,露头多少?”
“主桩高低不齐。”砚川脱口就回。
“对。高低不齐,说明打得不稳。真照丈二往下吃,再留露头、留榫眼,运来的木排该有多少?你再想想,那工头酒后怎么说的?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13章 一本工簿,少年第一次看见真相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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