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诸侯

一个月后，盛夏的尾巴。

北境的阳光依旧炽烈，但风中己开始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源自更北方雪山与荒原深处的凉意。官道两旁的草甸绿意开始泛黄，天高云淡，大地呈现出一种辽阔而肃杀的景象。

一支约六十骑的队伍，正沉默地行进在通往东方的官道上。队伍中央，秦烈骑着那匹与他同样上了年纪、但依旧神骏的黑色战马，神色沉静。虞弘骑马落后半个身位，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，外罩半旧皮甲，腰间佩刀，背上负弓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起伏的丘陵。青鸾如同影子般跟在秦烈另一侧，同样一身利落装束，面罩轻纱，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。五十名精挑细选的亲兵，皆着甲佩刃，队列严整，虽风尘仆仆，但眼神锐利，沉默中透着一股百战精锐的剽悍气息。

他们此行，目标是东方，临海富庶的齐国，拜会齐王田文。

“记住，”秦烈的声音不高，在单调的马蹄声中清晰地传入虞弘耳中，“田文此人，看似豪爽，实则精明。他坐拥齐国膏腴之地，拥兵数万，北接我境，南连中原，西望京畿，东临大海，位置得天独厚，故而能在朝廷与北狄的夹缝中左右逢源，积聚实力。他想要的，从来不是简单的盟友，而是能在未来变局中，立于不败之地、甚至攫取更大利益的‘势’。”

“我们此去，是展示力量，寻求合作，共谋边疆安宁。姿态要不卑不亢。我们是去联手，不是去求庇。他若提条件，可酌情商议，但底线要守住——北境防务的主导，必须在我们手中。至于你……”秦烈侧目看了虞弘一眼，“你的身份，瞒不过他，也无需隐瞒。关键在于，让他看到你的价值，而不仅仅是‘前太子’这个名头。让他相信，投资于你，比投资于京城里那些眼高于顶的皇子，更有利可图。”

“学生明白。”虞弘沉声应道。他明白，这是一次外交，也是一次考验，更可能是一次赤裸裸的利益交换。他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分量。

三日后，临淄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。高耸的城楼，宽阔的护城河，往来如织的车马行人，无不彰显着这座东方大城的繁华与强盛。与北境军营的粗犷肃杀截然不同，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富足、慵懒而又暗藏机锋的气息。

在驿馆稍作休整，递交拜帖后，当天下午，秦烈一行人便被引至齐国王宫。

王宫建筑恢弘，雕梁画栋，带着鲜明的东方滨海特色，奢华中透着精巧。侍卫盔明甲亮，宫女娉婷袅娜，礼仪繁琐而周到，一切都与北境的质朴刚硬形成鲜明对比。

大殿之上，齐王田文高踞主座。他年约五旬，体态微丰，面色红润，头戴紫金冠，身着绣有海浪纹的绛紫王袍，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意，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富贵闲王。但当他抬起眼，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时，那股久居上位、执掌生杀大权所养成的、深藏不露的威严与审视，便如同水底的暗礁，悄然浮现。

“秦侯！一别经年，风采依旧啊！”田文声音洪亮，热情地招呼着，起身相迎，礼仪周到，给足了秦烈面子。

“齐王客气，叨扰了。”秦烈抱拳还礼，不卑不亢。

分宾主落座，侍者奉上香茗。寒暄几句后，田文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秦烈身后半步、侍立如松的虞弘身上，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。

“秦侯身边这位小将军，气度不凡，不知是哪位俊彦？本王似乎……有些眼熟？”田文捋着修剪整齐的短须，笑问道。

秦烈放下茶盏，神色平静：“这是老夫新收的学生，姓虞，单名一个弘字。”

“虞？弘？”田文眼中精光微闪，脸上笑容不变，但语气多了几分玩味，“这姓氏……可不常见。莫非是……我虞朝国姓？而且这名……似乎也与前些年京中那位……有些渊源？”

他没有点破，但意思己经再明显不过。

殿内侍立的齐国官员、内侍，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虞弘身上，惊讶、好奇、审视、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，混杂在一起。

虞弘迎着田文的目光，上前半步，躬身一礼，声音清晰沉稳：“晚辈虞弘，见过齐王。晚辈确系皇室子弟，乃天授皇帝长子，昔年蒙冤被废，流落北境，幸得秦侯不弃，收留教导。如今，只是一介戴罪之身，在北境军中效力，为国守边而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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