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人心叵测（二）

杨氏天没亮就起来了，把家里仅有的面拿出来，想做一碗汤饼。灶膛里的火刚烧旺，门外就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。

采选官到了，乡绅秦良陪着，身后跟着几个差役。苏有财站在一旁，满脸堆笑。

“快，收拾收拾，马上就走。”采选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
杨氏端着那碗还没下锅的面，站在灶房门口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看了看采选官，又看了看苏有财，最后把目光落在阿牛身上。

阿牛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，额头触着泥地，磕得“咚咚”响。

“阿婆，等我。我一定回来。”

杨氏把一枚桃木平安符塞进他手里，那是她年轻时在庙里求的，磨了几十年，光滑发亮。

“阿牛，活着，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

采选官从袖中摸出十贯钱，丢在桌上，铜钱“哗啦”散了一地。“这是宫里给入选人家的一点安家费，也算皇恩浩荡。”这是武则天特意拨款，采选官有分润，举荐人和入选人家也有。接着采选官催促起来：“既然你们是自愿入宫，那就不要磨蹭，耽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。”

苏有财赶紧上前，把那十贯钱收拢起来，塞进杨氏手里，低声说：“嫂子，收好。阿牛的事，你放宽心。”

杨氏攥着那串钱，站在村口老槐树下，看着阿牛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她站了很久，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，久到腿都站麻了，才转身往回走。

灶膛里的火早己灭了。那碗面还没下锅，面坨了，她舍不得扔，自己擀开，烙了两张饼。

一张自己吃了，一张留着，放在灶台上，用碗扣着。

她想着，等阿牛回来，热一热还能吃。

于是这场生辰饭食就没有吃得上，苏阿牛就被带走了。然后就是给苏阿牛改名苏研，安排他认字、学习礼仪。但没有教他怎么侍奉人——毕竟武则天没有公开要广纳后宫，薛怀义都是她用督建寺庙的名义掩人耳目进宫的。至于进宫之后苏研要被怎么教导，就不需要采选官操心了。

苏研因着阿婆说要好好学习，他果真拼命，在一个多月里，硬是学会了简单礼仪和300字。

首到天授元年九月十八日，他被采选官安排沐浴更衣，在九月二十一日被送入宫，他才知道自己进宫不是照顾太后，是以“祥瑞”进献给女皇登基的礼物。等他明白这个意义，又惊又怕，叠加一个多月以来高强度的学习，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塌上，就悄无声息的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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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有财是苏家村最见过世面的人。他知道宫里的事不是村里人能懂的，但他更知道一件事——苏研在宫里，轻易回不来。

一个回不来的人，托人寄回来的东西，谁来管？

杨氏一个老婆子，用得着那么多东西吗？

何冰第一次送东西来的时候，他就动了心思。远远看着那几口箱子抬进杨氏的老宅，他心里像有只猫在抓。但他忍住了——他告诉自己要等，等苏研多寄几次，等东西多了，再动手。

第二次送东西来的时候，他忍不住了。

当天晚上，他叫来几个信得过的族人，关起门来商议。

来的人有苏有德、苏有义、苏大勇——苏有财的儿子，还有苏大年。几个人围坐在苏有财家的堂屋里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，火苗忽明忽暗，把几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
苏有财压低声音：“阿牛在宫里，回不来了。”

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
“杨氏一个老婆子，用不了这么多东西。与其让那些东西糟蹋了，不如咱们先替她保管着。”

苏有德怯怯地问：“那……要是阿牛回来，看见东西没了，怎么办？”

苏有财冷笑一声：“阿牛在宫里当差，哪年哪月能回来？就算他回来了，一个毛头小子，能翻出什么浪来？再说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东西没了，谁知道是谁拿的？杨氏一个老婆子，不识字，不会算账，她说得清？”

苏有义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苏大勇低着头，没吭声。他当年在河工上被苏有根父子救过一命，心里一首有愧。但他更怕他爹——苏有财在家里说一不二，他不敢顶嘴。

苏大年倒是爽快，一拍大腿：“族长说得对！咱们替阿牛保管，又不是不还他。等他回来，再还给他就是了。”
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，几个人便都点了头。

苏有财满意地笑了笑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
从那以后，杨氏的日子就不好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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