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酷吏双枭

天授二年六月，神都洛阳。

暑热一日胜过一日。宫道两旁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，边缘泛着枯黄，蔫蔫地垂着，像打不起精神的老人。青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，午时走在上面，热气透过薄底丝履往上蹿，烫得人首想踮脚。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不休，叫得人心烦意乱，连空气都黏稠起来，吸一口像是吞了团热棉花。

但这烦闷不全是天气的缘故。

苏研跪坐在集仙殿殿角，手中的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圈。殿内门窗大开，穿堂风悠悠吹过，带不走多少暑气，只把案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翻动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御案侧方的冰鉴冒着丝丝白汽，冰是去岁腊月从河洛采办的，藏在地窖里大半年，如今取出来用，凉意有限，聊胜于无。冰鉴西周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，偶尔滑落一滴，在紫檀木案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他的思绪却不在墨上。

丽景门改名“例竟门”的消息，早在二月就传遍了朝野。“入此门者，例皆竟也”——这句话像一把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。来俊臣的《罗织经》在暗处流传，据说连武则天读后都感叹“如此心机，朕未必过也”。那是怎样的心机？苏研曾在档案库里见过《罗织经》的抄本。他只翻了几页就合上了——不是不想看，是不敢看。那些字里行间透出的恶意，让他脊背发凉。那是一种把人性撕碎了、揉烂了、再踩进泥里的恶意。写这本书的人，己经不把自己当人了，也不把任何人当人。

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刚送来的刑部奏章上——又是告密。这个月，己经是第七起了。

“陛下，来俊臣又上折子了。”秋月从殿外进来，双手捧着一份奏章，面色如常，但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。她的脚步也比平时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
武则天接过奏章，展开，扫了一眼，眉头微蹙。她没有立刻搁下，而是用手指在几行字上轻轻划过，沉吟片刻。

“放着吧，容后再议。” 她的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但苏研注意到，那份奏章被搁在了案角——不是最下面，而是单独一处。既非缓办，也非急办，像是需要她再想一想。来俊臣这把刀，她还要用，但刀锋太利，偶尔也得收一收。

来俊臣。这个名字，在朝堂上像一把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。

苏研进宫快一年了，对这位酷吏的事迹，早己耳熟能详。他翻过刑部的旧档，看过那些被“定罪”的案卷，每翻一页，手就凉一分。那些案卷里，没有证据，没有证人，只有“自白”——犯人“招供”的自白，用刑之后的自白。

来俊臣是怎么起家的？苏研记得很清楚。

此人本是和州的一个无赖，因奸盗入狱，在狱中不断诬告他人。和州刺史李续查出来是诬告，打了他一百大板。后来李续因事被诛，来俊臣抓住机会上书，说自己当年要告发李冲谋反，被李续打了板子、扣押了告密信。武则天认为他是忠臣，提拔为侍御史。

从那以后，来俊臣便一发不可收拾。

五月中旬的一个午后，苏研在集贤殿档案库查阅旧档时，翻到一份关于周兴的卷宗。

档案库收藏各衙门历年奏章底稿及案卷摘要，刑部的旧档亦在其中。虽是副本，但内容与正本无二，只是少了些朱批圈点。

那天天气闷热，档案库里没有窗户，只有墙角一个透气的小孔。油灯的火苗纹丝不动，光线昏黄，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又长又淡。空气中的樟木味混着陈年纸墨的霉味，闷得人透不过气。苏研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，后背的中衣己经湿透了，贴在皮肤上，冰凉一片。

他翻开一份用粗麻绳捆着的卷宗，绳结打得很紧，手指解了好一会儿才松开。纸页泛黄发脆，边角卷起，有些地方己经模糊了，墨迹洇开，像干涸的血迹。

周兴。这个名字，在来俊臣之前，曾是朝堂上最令人胆寒的符号。

苏研轻轻展开那份泛黄的卷宗，纸页边缘己经脆了，稍一用力就会碎裂。上面记载着周兴的“功绩”——垂拱年间，他参与告密，被提拔为秋官侍郎。据说有数千人因他的告密而死。

他发明了“定百脉”、“喘不得”等十种大枷，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骇人听闻。犯人看到这些刑具，便“战栗流汗，望风自诬”。只要被周兴盯上，没有人能活着走出牢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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