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互助

一九五西年春天，鹰嘴砬子上的冻土刚化开一尺深，万龙就把几个兄弟叫到了一起。堂屋里坐满了人——万虎、万豹、万熊、刘顺、王麻子、李拐子，还有几个村里说话有分量的老人。万豹把门关上，屋里暗了下来，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光，照在每个人脸上，明晃晃的。

“大哥，啥事？”万虎刚从县里回来，还穿着一身旧军装。

万龙蹲在灶台边，把柴刀放在膝盖上，没有磨，只是放在那儿。“县里开了会，说要搞互助组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屋里的人，“一家一户种地，力气单薄，遇着灾荒扛不住。把几家的地合在一起种，牲口合在一起使，劳力合在一起用，互相帮衬。这叫互助组。”

万虎第一个开口：“大哥，咱们现在不就是在互相帮衬吗？你家缺牲口，我家借你；我家缺人手，你家来帮。非要搞啥组不组的，不是多此一举吗？”万豹翻开本子，接上了话：“二哥，不一样。

现在的帮衬，是人情。你帮我，我记着；我帮你，你记着。记着记着，就成了债。人情债，最难还。互助组是制度，按规矩来，谁也别欠谁。”

万虎不说话了。他听不太懂万豹说的那些道理，但他知道三弟不会骗他。万熊蹲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，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：“大哥，入了组，地还是自己的不？”万龙点了点头。“地还是自己的。收的粮食，按入组的地亩数和出的劳力分。多劳多得，不劳不得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下来，有人抽烟，有人挠头，有人小声嘀咕。孙半县虽然倒了，但这些年单干惯了，一下子要把地合在一起种，心里不踏实。

刘顺第一个表态：“大哥，我听你的。你说咋干，我就咋干。”王麻子也跟着说：“我也听大哥的。”李拐子犹豫了一下，也点了点头。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，也都点了头。万虎看大家都同意了，也就不再说什么了。

万豹把愿意入组的人家记在本子上，一共二十六户，一百三十多口人，六百多亩地。他把这些地按位置分成西片，东片、西片、南片、北片，每片派一个组长。万虎管东片，刘顺管西片，王麻子管南片，李拐子管北片。万龙总管，万豹管账，万熊管治安。

互助组成立那天，万豹在祠堂门口贴了一张大红纸，上面写着互助组的章程和各家各户入组的亩数、劳力。孙寡妇不认字，但她站在红纸前面看了半天。万志英问她：“孙奶奶，你看啥呢？”孙寡妇说：“我看热闹。咱这辈子，给地主扛活，给自己种地，现在又要合在一起种。啥都赶上了。”

互助组的第一件大事，是春耕。六百多亩地，要在半个月内翻完、耙完、播完种。以前一家一户种，有的人家有牲口，有的人家没牲口；有的人家劳力多，有的人家劳力少。现在合在一起，牲口统一使，劳力统一派，谁也不吃亏，谁也不占便宜。

万虎把全村的牲口集中起来，有牛、有马、有驴，一共二十多头。他把牲口分成西组，每组配一个使唤能手。万熊带着人在前面犁地，万虎在后面耙地，刘顺带着人点种，王麻子带着人培土。

一条龙，流水作业，又快又匀。赵大脚带着一帮妇女在后面送水、送饭，马兰花在地头架了一口大锅，熬了满满一锅苞米面糊糊，一人一碗，稠稠的，喝下去浑身是劲。

万志国放了学也来帮忙，扛着一把锄头，跟在大人后面培土。他力气不大，但干活仔细，培的土又匀又实。万龙看着他，心里想：这孩子，干啥都像他三叔。

万志刚跟着万虎使唤牲口，赶着一头大黄牛，一趟一趟地犁地。他嗓门大，一声“驾”，半道梁都能听见。万虎说：“志刚，你小点声，别把牛吓着。”万志刚嘿嘿一笑，压低了嗓门。

万志远跟着万熊撒种，他腿脚快，一趟能跑好几个来回。他把种子撒得又匀又密，万豹拿尺子量了量，说：“志远，你这撒种的手艺，比你爹强。”万志远咧嘴笑了。

万志英下了课也来帮忙，她背着药箱，在地头转悠，谁手上划了口子，她给包上；谁头疼脑热，她给看病。刘顺的手被犁铧划了一道口子，血首流，万志英蹲下来，用盐水给他洗了伤口，又用布条缠上。

刘顺说：“志英，你比孙寡妇还利索。”万志英笑了笑，收拾好药箱，又去别处转了。

半个月，六百多亩地全种完了。万豹把账一算，比往年提前了五天，节省了三十多个工。他把这个数字念给大家听，大家都不信。万豹把本子翻给他们看，一笔一笔的，清清楚楚。刘顺说：“老三，你这账算得比算盘还准。”万豹合上本子，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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